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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玉没有武功,所听甚少,关键的话倒是一字不漏。她不动声色的瞧了瞧唐烆,对方正透过窗棂望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楼下那些话不用刻意去听,耳聪目明的武林人也可以听个十成十吧。
他会如何做?
燕明山是他的家,他的师父唐王是养育他的人,他没了父母,燕明山的人就是他的亲人。他的好友,只有一个祁妄。
现在,燕明山有难,他会如何做?抛下蜀玉,一人去支援燕明山的教众么?还是带着蜀玉一起去?她没有武功,身子也弱,去燕明山不如回家,还能不给他添麻烦,免了他的后顾之忧。可时间来得及么?
惊蛰,还差三日;春分,还差十八日。
她捧着精巧茶杯,指尖摩擦着杯樽白底珐琅上的描金纹路,依稀的知道那是一朵薮春。盛开的花朵瓣儿层层叠叠,似白鹤孔雀翎毛中叠着丝绸缎子。那缎子有多少层,他们两人的距离就有多少层。一层家世门派,一层小姐武人,一层至情至性与冷漠疏离,一层爱深至骨与爱浅浮肌。那指腹每数清楚一叠花瓣,心就空落一块。到了最后,已经空荡荡所剩无几。她迫切的用暖呼的茶水去填满它,到了咽喉才品出苦味,再一眨眼,苦就渗入更深处。
唇瓣翕合几次,即将吐露的话语又辗转吞入腹中。眼眸垂下,掩盖一切深思和忐忑。只是,那贴着杯沿的尾指不小心的颤抖着,在冒然卷入的疾风中,越发觉得冷意入骨。
唐烆倏地站了起来,一个缓神,人就不见了。
蜀玉心口一跳,猛地一痛,那苦楚差点从眼眶中蹦出来。
静,极静,静得耳瓣连繁花落败地声音都听得见。楼道中,茶童们忙碌的脚步声蹬蹬地。楼下茶座中,粗哑的男声时高时低。还有街道上,行人的交谈,马车的轱辘声,小贩们的叫卖声,声声入耳。
她想要掩盖住耳朵,更加想要狠狠闭上眼眸。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缓缓的告诉自己:这一切应当早就预料过。男子的选择也是显而易见的。她还揣测什么呢?又担忧什么呢?
是害怕唐烆会成为正邪之争中的牺牲者,还是害怕自己成为成功男人背后所牺牲的女子?
在任何一个时代,男子都是以大局为重,私情为轻。相比蜀玉,燕明山的教主教众和唐王等人的重量足够让天枰往一方倾倒。
她苦笑一声,似乎想要把那茶色的涩给彻底呼出来。
“玉,”手臂一紧,她抬头,男子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雅座间,回到了她的身边。他说:“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教主夫人。”
马车就停在大路旁,金星紫檀木的车厢在日头下隐隐泛着暖光。车檐,雄鹰翱翔的青铜铃铛缀着的墨穗,随着马蹄践踏而微微晃动。
蜀玉透过毡帽上的白纱仰望着,这才发现西方远远的飘来几朵乌云,只是一瞬,云层就遮挡去了一片蓝色。天,阴了下来。
“要下雨了。”
“嗯。”她转首凝视着面前的男子:“路远么?”
“这里过去转两条巷子,有个隐秘的分舵。”唐烆回望着她:“方才,我正好看到教主夫人的贴身侍卫从楼下经过,才跟了去。”之后见了教主夫人,提到了蜀玉。
女子点头,轻声道:“我们就这么走着去吧,”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小心防着不让人跟踪了就行。”
唐烆从马车中拿出油伞,对车夫嘱咐了一声,牵着她的手缓慢前行。蜀玉注意过了,车夫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位。不知什么时候起,邪教之人已经渗透了他们周围。这就是武林人。
她低下头,小心的跟在男子侧边,眼眸落在对方那骨节分明的手掌上。自己的手被它包裹着,细嫩的肌肤可以感觉到对方手茧的厚度。武林人的手掌,平日拿着剑,现在却牵着女子的纤手。如沉重锋利的玄铁上缠绕着精美蜀绣的丝绸。
只是,玄铁不是藏精阁中挂着的寻常工艺品,而是真正的杀人武器。再多再细密华美的绸缎也没法阻拦它那锋利的坚刃。迟早,它要暴露在武斗场,展现它的实力,不会回望一眼破壳而出时一地碎裂的绸缎。
“你在担心什么?”男子的声音唤醒了她,低声问着。
“你那教主夫人为何要见我?是因为你要兑现山崖下的诺言,还是其他原因?”虽然燕明山中人的婚事希望得到教主和教主夫人的认同,可蜀玉并不是他教中之人,自然不必强行去遵守这个规则。如若是自愿的替唐烆着想,那又是另外一桩。
“她只是说要见你。我也说了要娶你。”
“没有透露其他?”
唐烆摇头,适时将她隔开身边行走过的陌生人。隔着纱幔,看不清她的神情,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也不知道她对茶馆那些人说的话有何感想,他只是想要尽快的确定,让所有的人知道:蜀玉是唐烆的!
“烆,”她注视着他,缓慢地道:“你要知道,但凡女子总是有些口是心非,自欺欺人的。”
“为何?”
“因为,陷入爱恋中的女子太软弱。”她淡淡地道,看着街上顽劣的男童夺过小女娃手中的布偶,隔着很远嬉笑逗弄。女娃的哭泣声和男童的大笑声此起彼伏,异常刺耳。两人慢悠悠的走着。半响,她才接着道:“因为怕对方厌烦了自己的多心,怕对方以为自己不够聪慧,也怕对方以为自己不够相信他。所以,女子就算再害怕,再伤心伤神,也总是说一切愿意听从男子的,他的决定就是自己的选择。”
唐烆尾指摩擦着她的指尖,轻笑道:“你怎么会怕这些?燕明山的女子,都是堂而皇之的要求夫君如何做,不许反驳。我做错了,你告知我就是。”
“哪怕让你左右为难?”
“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自然能够明白我的作法。”
她轻轻的扣着他的手臂,低头道:“就算是从小接受良好女训的千金小姐们,也并不一定能够完全做到凡事以大局为重,舍己为人地善心。”
唐烆想了想,轻声问:“你是不是担心教主夫人会用名门正派的那些说教来拆散我们?”说什么正邪不两立,早早回头是岸等鬼话,来让蜀玉自行退缩:“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燕明山的人,不说以前想反悔,现在我更是不容许你去想嫁给别人。”
蜀玉眨眨眼,好半响才苦笑道:“我哪里想了别人了。”
“秦连影。”
“我跟他早就恩断义绝。”
“可你方才说女子总是口是心非的。那样的人,你以前不也是记挂着很久么。”
唐烆难得在她面前说起外人,秦连影倒是提了几次。现在看来,她总是担心唐烆撇下自己,说不得唐烆也担心蜀玉还对秦连影恋恋不忘。
本来有点抑郁的心情又轻快了起来,笑道:“你难道怕那‘正派人士’来抢亲?所以才急急忙忙的要让我去见教主夫人,让她为我们作证。以后,哪怕别人说起你拐带蜀家小姐之时,你也就顺水推舟的说不是拐带,而是两情相悦地远离无聊人士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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