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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刀剑声与嘶喊声越迫越近,再不容他与自己的爱人亲昵,叶千琅慢慢抽出长剑,面容不起一丝波澜,声音平静:“我虽不信你能成事,我却信你成事之后,定是一个好皇帝。”
说话间长剑已完全抽出,又往他后背拍下一掌——寇边城立时口吐鲜血,身子往前跌去,他胸前血如泉涌,终将那幅茶花美人图彻底毁去。
俯身探了探对方脉息,待确认对方已经死透,又解下自己那只耳坠子,将它留在了寇边城的尸首旁。
甫提剑出门,眼前已乌压压杀来一片,出谷的道路显是俱被封死。
叶千琅连挥带砍地与众人搏杀,边斗边退至狼角湖边,毫不犹豫投入湖中。
前头已经削首断肢地倒下一片,后头的忙不迭追至湖边,有立马下水去追的,也有候在岸边等着对方出水换气的……然而扑腾腾闹了一晌,也没见着那位指挥使大人的身影。
第30章(三十)
却说狼角湖里除了寇边城,便连单小虎也不知道还有出谷的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正是一条向死而生的水路。
一个男人倘若胸怀帝王之志,必也有几分自古帝王多见的猜嫌之心,何况仅凭一人一刀打下半壁西北的一刀连城,自是心窍更比别人多了几窍,他以练功为名不准旁人靠近嬿婉水洞,实因为狼角湖的第二条出路就在水洞之中。
可虽记得自己曾带那人去水洞中疗伤,却到底低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那分细密心思。原来狼角湖与嬿婉水洞相通,许是这温泉水独与别处不同,经年累月之后,浸泡着泉水的石头都会发出萤萤亮光。
而狼角湖畔那些发亮的青石子恰与水洞中的奇石一样。
只不过人能潜水而出,马却不行。
嬿婉水洞中,自粼粼波光中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叶千琅终在力尽气竭之前钻出水面,口里还衔着那枚大宝法王舍利。
在外头等了片刻,迟迟不见雪魄前来。料想这畜生再乖觉,怕也难以杀出重围,应已倒在了狼角湖内纷乱的刀剑之下。
除了舍利子便身无长物,随手杀了一个路过的刀客,劫了他的马与钱粮。
他来时腰金衣紫,前呼后拥,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限风光,去时却只是一个断了一臂的人,伴着一匹又老又瘦的马。
大风吹动空荡荡的衣袖,叶千琅跨在马上,回眸望着投在荒漠上的几许残阳,想起嬿婉水洞中的光影潋滟,眷恋缠绵,仿佛那是一桩早记不得的旧事,仿佛又觉那一幕幕昨日方才发生,已尽刻入自己骸骨。
人与心都变了,倒是这片大漠千年如故,还是几株红柳,一片黄沙。
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地直奔京城。怀里揣着人人觊觎的稀世宝贝,人太打眼了反倒容易招贼惦记,只一匹老马,一袭粗衣,如此穿林跃径倒也快捷得很。
临京城不过百里路,实是人与马皆疲倦不堪,便寻了一间酒家小歇。
先要上一坛烈酒,自己给自己斟了足碗,还未及送入口中,便听见一阵遥遥而来的钟声。
那钟声明明来自极远的地方,却又丝丝缕缕地传入耳道,非是笙箫共唱,钟磬齐鸣,万不足以有这样的声势。
叶千琅微蹙眉头,心头隐隐有些不安生,便问身旁一个酒客道:“我问你,这是什么声音?”
酒客见这人断了一臂,眉眼又颇冷煞,不敢不答:“天启皇帝殡天啦!这必是新皇登基的礼乐声!”
这话诚然有几分天意弄人之感。也亏得叶指挥使从来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只静了半刻,将碗中浑酒一饮而尽,起身又走了。
许是新帝登基的喜兴未过,紫禁城内行人逾千,贩夫走卒,形形色色。
叶千琅又赶了百里路,入宣武门,经长安街,直去了北镇抚司的官衙。
外人尝言锦衣卫是帝王的辇毂,人间的修罗,可这北镇抚司的宅邸既无珠玉生光的堂皇气派,也不若阴司地府鬼气森森,不过稍有几分建构雄伟,乍看之下,与京里那些名门豪邸也无多大区别。
一勒马缰一个急停,叶千琅翻身下马,还未走出几步,身后那匹老马一声昂首长嘶,竟自倒地不起了。
一路拼死疾行,身边除却西风仅剩瘦马,叶千琅静静看了这匹鼻息奄奄的老马一晌,抛了一锭银子给衙门口的一个小旗,嘱咐道:“好好葬了。”
也不再与左右多作招呼,便径自跨入了那扇朱漆大门。门外头几个守卫见他出现,个个如白日撞鬼又惊又怖,既不敢拦,也不敢不拦,只得尾随其后一同进了大堂。
除太师魏良卿与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堂上还有十余副面孔,稍有些头脸的佥事、镇抚尽皆聚首,显是正有要事商议。
“叶千琅?!”
魏太师心不宽眼倒尖,头一个瞧见这死而复生的叶大人,同是一副活见鬼的震愕之态。
“你不是死了吗?”当下扯着嗓子尖声尖气,他虽不是太监,可行事作风倒像煞了太极殿上的九千岁,“你办事不利竟还有脸回来?木已成舟,新帝都登基了!”
仅视对方为虚空,叶千琅一言不出也不止步,径自只往前走。
倒是魏太师难得机会能数落宿敌,已然一副兴犹未足的神气,又抢了两步至叶千琅身前,伸手探上一探他飘飘荡荡的右衣袖子,果是断了一臂,面上不由更显欣喜与轻蔑之色,边尖声说话边戳戳点点:“养什么样的狗还得遂主人心意,一条残狗还跑回来摇尾乞怜,识相的就自己滚——”
对方指下带着些许狠力,戳得左肩略略一沉,叶千琅倒不动气,只嫌这些泼溅的言语吵得慌,眉间“川”字微现,也不待人把话说完便挥掌送出一道劲力——魏良卿的功夫原也不弱,见劲风照脸而来立时侧身闪避,哪知眼门前的手掌陡然一晃,迎虚击实,一招“雾锁云埋”竟直接拍在了他的右颊之上。
这一掌虽只蓄了三分暗劲,却是实打实地在众人面前给了魏良卿一个耳光,打得对方耳膜登时嗡嗡欲裂,还欲破口骂些什么,可甫一张嘴便血水涎水一股脑儿地流下,又生怕掉出满嘴松脱的牙来,赶紧闭嘴不言了。
一巴掌卸了魏太师的威风,叶千琅眼皮微微一抬,瞧见原属于自己的位子目下正坐着另一个人。
此人姓田,因是魏良卿的心腹,待人皆以为叶千琅殒命西北之后,便被委任掌理了锦衣卫。
一身华美繁复、威势逼人的香色飞鱼服,却是穿上龙袍也非太子,一张脸獐头鼠目,蠢钝不堪,俨然不过是个权座上的傀儡。
叶千琅面沉似水,瞧来甚至全无一口吞吐的活气儿,只是一步步走近堂上主座,沉稳坚定,宛如自黑暗中走向一线破晓时的光明。
这姓田的原也是京官,不可能没见过这前一任的指挥使大人,偏偏叶千琅目下布衣破旧,一脸尘霜,远无昔日那般不似凡人的华美尊贵,便一时眼浑不识泰山,瞠目问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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