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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一十六天。
洛青州醒来时,听见后院有敲打声。不是张叔的锤子,是木头碰木头,轻轻的,一下一下。他起来,走到后面。小满蹲在豆子旁边,手里拿着几根细竹竿,正在往土里插。
“做什么?”洛青州蹲下来。
“搭架子。豆子长了,要往上爬。”小满头也不抬,把一根竹竿插进土里,又拿一根,在离它一臂远的地方插下去。两根竹竿,顶端用麻绳系在一起,像一个倒写的V。
洛青州看着那两片叶子。昨天还合着,今天完全张开了,绿绿的,薄薄的,在晨光里发亮。叶子中间,又冒出了一点新的绿,很小,很细,是第二对叶子。
“长这么快。”他说。
“嗯。它急着往上爬。”小满把第三根竹竿插下去,又系了一根麻绳。三根竹竿,架在一起,像一个三角形的帐篷。
洛青州伸出手,摸了摸竹竿。光滑的,细细的,但插进土里很深,很稳。他摇了摇,没有晃。
“它会自己爬上去吗?”他问。
“会。它自己会找。你把架子搭好,它就顺着爬。不用教。”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根竹竿,学着小满的样子,插进土里。位置偏了一点,离豆子太远。他拔出来,重新插。又偏了。再插。小满没有说他,没有帮他。他自己试了四次,第五次,插对了。
“稳了。”小满看了一眼。
洛青州把竹竿和小满的绑在一起,麻绳绕了好几圈,系紧了。他摇了摇,没有晃。四根竹竿,架在一起,像一个小房子。豆子在中间,叶子在晨光里亮着。
完整一心在铺子里,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学习一种他从未学过的动作——搭架子。不是赶路,不是告别,是为了一粒豆子,搭一个让它往上爬的架子。插深了,怕伤根;插浅了,怕风吹倒。位置偏了,怕它够不着。他试了四次,第五次才插对。他学得慢,但他在学。
秦蒹葭在煮粥。她的手和每天一样稳,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慢。但今天,她多做了一件事。她从灶台后面的角落里拿出一把旧锄头,放在门口。锄头的柄磨得发亮,刃口有缺口,是用了很多年的。她放完,没有看,转身回去盛粥。
张叔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那把旧锄头,看了很久。他蹲下来,摸了摸锄柄。木头磨得光滑,有手印,不止一个人的手印。
“这是你娘的锄头。”他说。
秦蒹葭说:“嗯。”
“你用了多少年?”
“三十年。她走了,我接着用。”
张叔看着锄头,看了很久。然后说:“现在给谁?”
秦蒹葭没有说话。她看着后院。洛青州蹲在豆子旁边,正在绑麻绳。手很笨,绳子老是滑,他系了好几次才系紧。
张叔站起来,没有再说。他走进后院,蹲在洛青州旁边。洛青州在系最后一根绳,手还是笨,但系上了。
“紧了?”张叔问。
洛青州扯了扯,没有松。“紧了。”
张叔看了一眼那把锄头,又看了一眼洛青州。“后院的土硬,得翻。豆子长开了,根要松土。”
洛青州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门口那把旧锄头。锄柄磨得发亮,刃口有缺口。他看了很久。
“那是秦奶奶的娘用过的。”小满说。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那把锄头。比他想象的重。他握了握柄,木头光滑,有手印,不止一个人的手印。他走进后院,站在豆子旁边。他以前没有用过锄头。他握过水壶,握过碗,握过铲子,但没有握过锄头。
他举起来,挖下去。土很硬,锄头弹了一下,只挖了一个浅坑。他又挖了一下,深了一点。第三下,第四下。他挖得很慢,每一锄都不深不浅,刚好翻起一层土。他没有把土翻到豆子根上,只是让土松了。
小满蹲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秦蒹葭站在门口,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张叔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他。三个人,看着他一个人挖地。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把锄头正在完成一次从未有过的传递。从她娘手里,到她手里,到他手里。不是送,是接。他接住了。锄头很重,土很硬,但他挖了。挖得慢,挖得浅,但他挖了。
下午,洛青州把豆子周围的土都松了一遍。他直起腰,看着那片翻过的土。褐色的,松软的,一粒一粒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土是温的,干干的,不黏手。
小满说:“你翻好了。”
洛青州说:“嗯。”
小满说:“豆子谢谢你了。”
洛青州问:“它怎么谢?”
小满说:“它会长得更好。你松了土,根就好走了。”
洛青州看着那几片叶子。绿绿的,薄薄的,在风里轻轻摇。它没有说谢谢,但它摇了一下。他看见了。
秦蒹葭端着一碗水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碗,水是凉的,刚好。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把碗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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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吗?”她问。
“不累。”他说。
“你流汗了。”
他摸了摸额头,是湿的。手心也有汗,锄柄磨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红了,但没有破。
“明天还会红。”她说。
“红就红。”他说。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瘦,有皱纹,有青筋。她摸了摸他手心红的地方,很轻,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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