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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黄仙祠（第1页）

东北有个赵家庄，庄东头有座荒废多年的黄大仙祠。这祠不知建于何年，青砖灰瓦，虽显破败，却仍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祠内供着一尊落满灰尘的黄大仙像，据村里老人说，这黄大仙乃是得道的仙家，保一方水土，很是灵验。

庄里有个汉子名叫王老二，四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性子莽撞，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这年腊月，他从外地打工回来，手头攒了几个钱，便想着翻修老屋。手头紧巴，就打起了那黄大仙祠的主意。他见那祠的梁柱皆是上好的榆木，砖瓦也还齐整，心下算计：“一个没人拜的野祠，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拆了，料子正好够我起两间厢房。”

村里几位老人闻讯，忙来劝阻。白发苍苍的赵老爷子跺着拐棍说：“老二啊，使不得！这黄大仙有道行，受了百年香火，拆了他的祠，要惹大祸的！”

王老二把眼一瞪：“啥黄大仙黑大仙的！如今是新社会，讲究科学！它若真有灵，咋不让自个儿祠里香火旺点？一堆烂木头土坯子，占了恁大地方，早该拆了！”他仗着身强力壮，又自诩见过世面，全然不听劝。

翌日一早，王老二果真拎着铁锹斧头，叫上两个同样不信邪的愣头青侄儿，径自去了祠堂。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扑面而来。祠内昏暗，唯有几缕光线从瓦缝漏下，映得那泥塑的黄大仙像面容模糊，一双眼睛却似活物，幽幽地看着来人。

王老二心里莫名一怵，但话已出口，不能认怂。他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头喝道：“管你是个啥，今日老子就要请你挪挪窝！”言罢，一斧头便劈碎了供桌。

两个侄儿见状，也上前帮手，推搡那神像。神像泥胎木骨，本就不甚牢固，晃了几晃，“轰隆”一声便栽倒在地，摔得粉碎。尘土飞扬间，似有一声极轻微、极凄厉的尖啸掠过，三人俱是一愣，四下张望，却只见残破的祠壁和蛛网。

“听…听见没？”一小侄儿声音发颤。“屁！风吹房梁响！”王老二强自镇定，“赶紧的，拆完了回家喝酒！”

三人忙活一天，将祠堂拆了大半，砖瓦木料堆了一地。当晚，王老二果然置办酒菜，与两个侄儿吃喝一顿，吹嘘自己如何胆大，全无异常。

谁知睡到半夜，王老二忽觉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好似有千万根钢针在扎脑仁。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四肢瘫软，动弹不得。黑暗中，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有无数小爪在爬挠门窗，又隐约听见尖细的冷笑声，若有若无。他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出不了声，一夜煎熬，直至鸡鸣方休。

天明后，王老二已是气息奄奄，高烧不退，满嘴胡话，尽说些“黄袍老者拿针扎我”、“一群黄皮子啃我脚”之类的谵语。他老婆慌了神，忙去叫昨日一同拆祠的两个侄儿。

不料，一到侄儿家，更是骇然。大侄儿痴痴傻傻，蹲在墙角，学那黄鼠狼般吱吱叫唤，见人来就龇牙。小侄儿更惨，直接昏死不醒，浑身抽搐，口角流涎。

这下，全庄都炸开了锅。人人皆言，这是触怒了黄大仙，降下灾祸来了。王老二的老婆哭天抢地，央求族人帮忙。

赵老爷子叹道：“早说他不听！如今唯有快去七十里外黑风岭，请那李半仙来瞧瞧！她家供着胡三太爷，或许能跟黄大仙说上话！”

王老二的堂兄不敢怠慢，立刻套上驴车，紧赶慢赶，次日黄昏才将李半仙请到庄里。

这李半仙是个干瘦老太太，穿着青布裤褂，眼神清亮。她一下车，先不去看病人，却径直走到已成废墟的祠址前，眯眼打量半晌，又抽动鼻子闻了闻，脸色凝重。

她到王老二家，只见王老二已是皮包骨头，印堂发黑，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李半仙燃起三炷香，插在米碗里，闭目凝神。香烟袅袅，却不散开，反而直直钻入王老二鼻中。不多时，李半仙浑身一颤，开口却是一个尖厉苍老的声音：

“无知蠢夫！毁我庐舍，辱我金身！吾在此地享血食百五十年，护佑一方水土，虽无大功，亦无大过！今日定要尔等性命，以儆效尤！”

屋内众人听得毛骨悚然，知是黄大仙附体发言。王老二老婆“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大仙开恩！大仙开恩！我家男人愚笨，冲撞了您老！求您老饶他狗命！我们一定给您重修祠庙，日日香火供奉！”

那“黄大仙”冷哼一声：“重修？说得轻巧！吾身已毁，栖身无所，魂灵不安，岂是轻易能了？”

李半仙此时身体又是一晃，再开口，却变成一个温和些的老者声音（乃是她供奉的胡三太爷）：“黄老弟，息怒。修行不易，何苦为一时之气，沾染杀生因果，损你百年道行？既然他们愿悔过，不如结个善缘。”

那尖厉声音（黄大仙）愤愤道：“胡三哥！非是我不给你面子！这口气实在难咽！”

两个声音借着李半仙的嘴，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最终，那黄大仙才勉强答应：“也罢！看在胡三哥面上，便饶他们性命。但需依我三件事：第一，三日之内，用上好香樟木，重塑我金身，要比旧像高三尺！第二，原地起新祠，要青砖到顶，琉璃瓦铺面，比原先大上一倍！第三，他家须世代供奉于我，初一十五，焚香烧纸，永不间断！若有一条做不到，休怪我再次登门，到时就不是病一场这般简单了！”

李半仙（胡三太爷）忙道：“还不快谢过大仙恩典！”王老二家人磕头如捣蒜，连连应承。

说也奇怪，话音刚落，王老二呻吟一声，竟悠悠转醒，高烧也退了大半。再看两个侄儿，也相继恢复正常，只是浑身虚脱，对昨日之事茫然不知。

王家不敢怠慢，变卖部分家产，又借了债，请来工匠，日夜赶工。三日内果然重塑了高大神像，又起了一座气派的新祠，开光那日，更是请了戏班子，热闹了三天。

自此，王老二如同换了个人，见了祠堂便毕恭毕敬，逢人便说仙家厉害，再不敢有半分不敬。那黄大仙祠的香火，竟也真的重新旺盛起来，据说有求必应，十分灵验。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路过祠堂的人，仿佛能听见里面不止一个声音在窃窃私语，似嬉笑，似争执，又似有许多小爪子在轻轻挠着那崭新的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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