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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畔的游人并不多,湖心亭需走过一道长长的九曲木桥方能抵达。亭檐积素,四周红梅映雪,确是个清幽所在。
陆铮扶着柳韫踏过最后一段木桥时,柳韫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铮眼疾手快将她揽住,却忍不住低笑:“韫儿这步履,倒像在范阳冰面上学走路的雏鸭。”
柳韫站稳身子,嗔他一眼:“我为何如此,你心里应当有数。”
陆铮供认不讳,他手臂微动,作势竟是要打横抱她。
柳韫忙抬手抵住他胸口,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侍从和空旷的四周,耳根更红:“快放我下来……这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像什么样子。”
她格外坚持。陆铮知她面薄,便也从善如流地松了力道,只仍虚扶着她的胳膊。
柳韫站稳,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裙裾,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定了定神,才提着藕荷色的裙摆,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了亭中。
陆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努力端出稳重模样却依然透出些许别扭的步态,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散。
侍从早已铺好锦垫,摆上食盒与小手炉。柳韫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坐下,将手炉拢在袖中,这才觉得脸上热度退了些许。
她抬眼,见陆铮已在对面落座,正亲手摆开食盒里的点心——玉露团透花糍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当中放着温酒的小壶。
她有些诧异,“阿郎何时学会这些细致活计了?”
陆铮抬眼,笑了笑,“前些时日在范阳,偶然得了一卷前人的《闺阁记趣》,里头提到些夫妇相处之道的雅事。我虽是个粗人,却也想着,既读了些圣贤书,领了一方军政,于家室之内,岂能反倒失了体恤之心?”
他斟了一杯温好的酒,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你喜欢的荥阳土窟春,我让人用姜片和蜂蜜稍稍煨过,可暖胃。”
柳韫双手捧起那温热的酒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抿了一口,姜的辛香与蜜的甘甜中和了酒的热烈,果然一路暖到心口。
放下酒杯,她看着对面陆铮温和的目光,心头却忽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涩然。
“阿郎这般,倒让我这做妻子的有些惭愧了。这些事,本当是我记挂着,为你备好才是。”
她眼帘微垂,似是望着亭外雪景,又似看着更远的地方。
“只是……阿爹去得突然,阿娘又去得更早。许多为人妇、理家室的道理,我其实学得囫囵,懂得也少。”她的声音越发低了,“那时只顾着守医馆,学药理,哪里想过日后……”
哪里想过日后,会嫁与这样位高权重之人。
两年前,陆铮于范阳以北边地巡视防务时,于险要山口突遭精锐契丹游骑伏击。
护卫亲兵拼死抵挡间阵型被冲散,陆铮为救一名陷入重围的斥候统领,肩背连中两箭。
亲兵队正见状,果断令余部护持主帅向后方隆口急撤,自己率死士断后。
陆铮虽被强行护离,但伤重失血,马匹又中箭惊厥,将他甩落坠入一侧深峻溪谷,血尽力竭。亲兵于混战中短暂失去其踪迹。而柳韫,恰巧在寻草药时,路过那人迹罕至的谷底。
柳韫道:“如今市井间都传,说书先生也爱讲,转说范阳节度使重伤被救,如何感念恩情,力排众议,三媒六聘娶了医女。末了还总要叹一句,说我命好。”
这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在茶楼雅座的屏风后,在官眷宴集的低语间,甚至有时在自家仆役偶然飘来的闲话里。
她并不喜欢这般被谈论,像件奇货、段佳话,供人咀嚼评点。
可她也明白,英雄落难、美人相救、终成眷属的桥段,从来最合看客心意。
说的虽不尽是实情,却也并非虚言。她又能如何呢?总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陆铮听罢,却摇了摇头,笑意自眼底漾开:“他们都说反了。”
“嗯?”
“是我命好。”他执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指间因常年捣药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时我以为必死无疑,躺在那溪谷里,闭眼前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再睁眼,看见的是你。后来那些聘礼仪程,不过是我想让天下人都知道——韫儿你值得世上最好的。”
他语气认真,偏又带了几分玩笑般的促狭:“你若真在意那些闲话,赶明儿我亲去茶楼,给他们说段新鲜的——就说那范阳的陆某人,是如何死皮赖脸,才求来了这段姻缘。说得不好,不拿赏钱。”
柳韫被他逗得终于展颜,眼里的那点阴翳消散殆尽,化作盈盈清波:“净会胡说……”
亭内暖意氤氲,酒香混着梅香。之后的光景,便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寻常絮语与温情缱绻。
陆铮指着亭外某处形态奇崛的梅枝与柳韫共赏;柳韫将温好的酒再次斟满,两人对饮;偶有寒风吹入,他起身为她拢紧斗篷,顺势将一枚落在她肩头的红梅拂去。细雪零星,时间在这方小天地里仿佛流得格外慢,也格外静。
与此同时,望湖楼高处。
一道身影已在窗边立了许久。玄色织金锦袍在幽暗的光线中依旧流曳着隐约的华光。他墨眉微蹙,目光穿过疏落的梅枝,沉沉地落在远处湖心亭中那双人影上。
半晌开口:“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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