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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从城东郊方向传来的号子,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曲意绵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两声号子的间隔在心里默数了一遍,确认不是河工惯用的调度信号,节奏太短,收声太急,倒像是某种约定好的应答。她没有出声,把窗纸重新压下来,转头对萧淮舟说,那个前漕运稽查官沈某住在城东郊,号子从那个方向起,不一定有关系,但值得记着。
萧淮舟也听见了,点了点头,说明日设法去沈宅附近走一遭,但现在那处外宅那边的事更急——那两个试探过曲意绵的人,还有大堂里拿南边系法皮囊的年轻男人,这两条线摆在一起,说明有人早就知道她们进了朔方城,却偏偏没有阻拦,只是在量她们的深浅。
曲意绵没有立刻说话,把那道后门缝里的灰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翅膀的轮廓,比前门更深,边缘更清。影月商会、蝴蝶灰烬、暴毙的富商,这几件事不散,但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根线,目前只看见了影月商会这个节点,还不够。要想摸到更深的地方,就得进那个所谓的“鬼市”。
鬼市的入口在哪里,她们在城里待了两天,还没有打探清楚。
这件事,转机出现在第二天。
朔方城的城东有一条叫“灶头街”的小巷,卖的是本地吃食,清晨开得最早,从热汤到杂粮饼一排摆开,常来的除了周边住户,还有漕运码头收工的力夫和城里各处衙署的小吏。曲意绵那天一早换了身打扮,扮成寻常妇人去灶头街买早食,原本只是顺带着再摸一摸外宅周边的消息,却在一家卖米豆腐的摊子前听见了一桩闲话。
说话的是两个衙署库吏打扮的男人,声音不算低,一个说前夜手气好,赢了十几两,另一个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说别在外头说,上次那个缺了半截手指头的人就是因为在外头嘴快,后来进去就没出来。
曲意绵把米豆腐买好,在摊子前头多站了片刻,把那两个库吏的脸记住,目送他们往衙署方向走。
那句“进去就没出来”,和鬼市对得上。
这条线,她没有当即去追,先回客栈,和萧淮舟各自将这两天摸到的情况重新捋了一遍,最后两人定了方向——从那两个库吏里,挑嗜赌那个入手。
嗜赌那个叫庞录,是朔方城库房的押运吏,负责统计进城货物的份量存档,在朔方城做了七八年,算是个老人,平日爱在灶头街出没,下了差就往赌坊钻,输多赢少,但赌性未改。萧淮舟用的是“周怀”的身份,以游学文士的名义,在庞录常去的赌坊附近晃悠了一下午,找准时机,在庞录输得垂头丧气准备离场的时候,用一局骰子搭上了话,输得从容,说话随和,一出手给庞录垫了局压金,庞录果然松了警惕。
曲意绵那边没有进赌坊,只是在外头等,等萧淮舟把庞录的谈吐摸了个大概,傍晚两人在灶头街的酒肆碰头,萧淮舟说庞录这人嘴不紧,但有一条,凡是涉及钱数他必要往多里报,话里藏着水分,要辨清楚得费些工夫,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庞录身上有一枚铜钱,不是寻常铜钱,钱面磨损,边缘浸过某种油脂,气味极淡,萧淮舟是凑近递火折子点烟时闻到的,那气味像是草药混了松脂,在北境冬日里格外难闻。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说,明日再去。
第二天,萧淮舟在赌坊里与庞录又坐了半日,输输赢赢,言谈间提到曾在南边见过一处夜市,规矩特别,说完含混一笑,不肯细说,只说见识有限,不知道朔方城有没有类似的地方。庞录起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自己主动提到夜间城东郊有个“热闹地儿”,说话时把那枚铜钱在指缝间过了一遍。
萧淮舟没有追问,只是把当日输出去的那些钱,以“庞兄带路之恩”为由,转了一多半给庞录,说改日若有缘再见,烦请届时照拂。庞录当夜回去,第二日一早就让人往客栈送了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一枚铜钱,铜钱的背面用某种油脂浸过,气味极浅,边缘有一道细痕,和萧淮舟那日描述的庞录手中那枚如出一辙,附了半张字条,说月黑时分,城东郊荒堡,凭此入。
曲意绵把那枚铜钱用布包好,当晚两人商量妥当,定在当夜月色最薄的时候动身。
入鬼市不能带原本的脸,两人各自易了容,曲意绵把面颊用黄粉垫深,描了一对较宽的眉,改了发式,扮作北地惯常的行商妇人打扮,萧淮舟收起了游学文士那套,换了一身皮料坎肩,束发,往脸上贴了一小块胎记,两人一进一出,连身段都各自调整了走法。
城东郊的荒堡,曲意绵来朔方前在舆图上见过,是前朝留下的一处了望楼旧址,后来塌了半面,砖石散了一地,荒了多年,入冬后更无人靠近。但那天夜里,两人走近荒堡外围的时候,脚下踩到的泥地并没有结成硬块,而是松软的,有人反复踩踏过,把冻层压碎了。
荒堡外没有明火,只有两个靠着断墙站着的人,裹得严实,看不出脸,但腰间有东西。曲意绵把铜钱递上去,其中一人接过,凑近了看了看边缘那道细痕,闻了一下,原样还了回来,侧身让了一道缝。
进了荒堡,地面有一段向下的斜坡,很快就到了石阶,阶面磨得平滑,不是近年才开始走的。石阶往下十几级之后,转了一个弯,壁上开始出现嵌进去的灯盏,油灯,火苗被隔绝了外头的风,烧得很稳,橘黄的光把两侧石壁照出了一层潮气的光泽。
曲意绵跟在萧淮舟身后,把手搭在腰间,一边走,一边把走过的阶数默数着,估算深度。石阶比她预想的更长,走到最后几级,人声开始透上来,不嘈杂,甚至有些低沉压抑,像是许多人同时在压着声气说话,彼此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哪句是哪句。
但夹在那些压抑的人声里,有一道声音和旁的不一样,不是说话,是某种节奏均匀的叩击,金属的声响,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位置在前方更深处,像是某个信号,又像是某处操作台上一直在进行的某件事。
曲意绵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停了一息,把那道叩击声的节奏在心里默了一遍。
节奏,和当夜漕河方向那两声号子的间隔,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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