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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畅可不是胆子大嘛,那么多大人都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却还能够接过她的电话去准确的报出来杨娴的情况和所在的位置。
“后来杨娴的事情发生后,我就没有再在五安市场住了,然后关于你的事情,我有时候想,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后来也忘了。”
“一开始,我是没有认出来你的,不过你来我这里之后,我也确实觉得你胆子大,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在学校里面好好读书,你倒好,出来打工,你妈妈当时还和我说,你很聪明,我当时就想,那你这个样子,不怕成绩掉下来,得不偿失吗,还有,你在我这里打工,你就没想过,我这里要是一家黑店,直接把你拐了,或者,给你下点药,让你去陪人,你这辈子还能好吗?”
话说到这里,范丰盈似乎想起来自己的过往,她眼中再度泛起星星点点的泪光,可是再一次,范丰盈将它们尽数压下。
压下这点泪光后,范丰盈笑了笑,而后,她接着说:“我不是和你说,我卖过淫嘛,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是被下了药,那个时候,我年纪和你差不多大。”
木畅不知道范丰盈是如何笑着说出这句话的,然而范丰盈脸上近乎凄然的笑让她觉得酸涩。
可是范丰盈说出这番话,不是让木畅来同情她的,范丰盈是一个不需要他人同情的女人,脆弱的话音刚落,范丰盈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她眼中的泪光在这一刻折色出锐利刻薄的光彩,毫不留情的,范丰盈骂道:“所以第一面见你,我觉得你是个蠢货!”
陡然变大的声音没有吓到木畅,但是却吓到了范丰盈自己,她眼中的泪光仿佛不堪重击,骤然落下。
那滴眼泪与其说是范丰盈的泪,不如说是范丰盈咳出来的血!
蠢之一字,不是范丰盈对木畅的评价,而是范丰盈对自己的判决!
因为蠢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木畅,是她自己!
模糊的泪眼中,范丰盈在这个初冬的夜晚看见了十三岁的她自己,她看见她是如何懂事的觉得寡居的贺芳辛苦,自告奋勇跟着同乡出去务工,她看见她是如何被骗被下药,从此以后沦落风尘,她那个时候是怕的,怕的不仅是自己不干净了,更害怕贺芳知道替她担心。
贺芳哪里担心她,拙劣的借口是一戳既破的谎言,贺芳只是为了弟弟选择视而不见,而她却沉浸在虽然赚的钱不正当,但是好歹让母亲和弟弟都过上了好日子的自我感动中。
等到她不赚这笔钱了,等到她东窗事发了,他们就开始显露出豺狼虎豹的嘴脸了。
一个年长的女性,哪里轮得着她去卖淫维系生计呢?
一个长大的男人,哪里就因为她曾经卖过淫找不到工作被人戳脊梁骨呢?
无非不过吸血不够,还妄想多榨取一点她身上的养分。
是吃尽了亏,受尽了委屈,范丰盈才一点一点认识到所谓血浓于水,不过是包着“以爱为名”的皮鞭,她为奴作婢,自甘堕落,妄想做人,在他们眼里,是十恶不赦的行为。
不孝,是扣在她头上的一顶大帽子。
“以前我妈妈特别喜欢和我说一句话,就是哪家哪家的孩子,她父母对她一点也不好,但是等她父母老了,他们依旧孝顺的赡养父母。”
范丰盈所说的,是当时数量众多电视节目喜欢渲染的苦情戏码,这些故事宣扬的观点是“以德报怨”“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范丰盈咳出来的血溅满了木畅的身。
在这个曾经杨娴的命案现场,木畅在范丰盈挣扎的痛苦上,感受到了她的煎熬。
她曾经哆哆嗦嗦,组织不好一句像医院求救的话,她不断地重复:“救救她,你们救救她。”
这一刻,她同样组织不好一句求救的话。
然而,在这些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在没有逻辑的愤怒中,在带着血泪的倾诉中,木畅同样感受到,范丰盈在说:“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那些曾经的窥伺,今晚的自白,都是范丰盈在企图自救的过程,她企图在她的身上,看到她为什么不怕的答案,然后好照搬,好套用。
因为她既害怕自己曾经不堪的过往,也害怕厌弃贺芳企图抛弃贺芳的她自己。
五安市场是范丰盈的刑场。
与此同时,这也是她为自己打造的牢。
范丰盈被困在了自己的牢里。
看着涕泪满面,不受控制的范丰盈,木畅抓住了她的手。
是在木畅的挟制下,范丰盈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又做了什么。
抬起眼,范丰盈陡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乐北街的丰盈理发店出来了,她一路无意识的走,一路无意识的走,此时此刻,她和木畅身处五安市场。
眼前所呈现出来的五安市场并不是她所臆想出来的杨娴命案现场,而是实实在在,她再次到了这个故地。
在这个故地,范丰盈在木畅跟着她出来的那个夜晚,问她:“你说我是选搬迁还是选重建。”
木畅说:“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许多的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推导出一个答案就不是太难的事情。
蹲下身帮范丰盈把她用来盘发的簪子捡起来,木畅将它簪回了范丰盈的鬓发之中,而后,她用一种极为镇定的声音,问:“范姐,这段时间,你这么焦躁,不安,是你母亲和弟弟,听到风声,来找你问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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