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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见她醒了,走到一旁的小几倒了盏温水,回过身时,见长公主已盘膝坐在榻上,那柄玉如意,被她厌弃地抛在一旁。
陆霓喝了口水,两手捧着盏,懒懒半倚在茯苓肩上,显得没精打采。
这两年长公主每次回宫,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恨不得睡着还睁半只眼警醒。
茯苓难得见她这般慵懒随性的模样,体贴地挪了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昨日长公主跟陛下在紫宸殿大吵一架,回来后心绪郁结,想必是日有所思,这才夜有所梦,茯苓寻摸着话宽慰道:
“陛下赐的这把玉如意,跟着殿下得有十多年了吧,不论回宫还是住公主府,您从不离身,可见呐,长公主心里还是牵挂陛下的,……既这样,您就别跟陛下赌气了。”
这柄玉如意比寻常的略短,陆霓两三岁时,有段时间常做噩梦,皇帝便亲自挑了一块极品羊脂暖玉,命人制成这把适合小儿握在手中的玉如意,给她安枕,不受梦魇侵扰。
茯苓一番话,勾起陆霓的回忆,心下难免泛软,“母后走了快四年,本宫也知,父皇他不容易,若非为护着阿瓒和本宫,本不必忍受昌国公和解太尉那两个老匹夫……”
“尤其是季贵妃。”
茯苓立刻接话,压低了嗓音愤愤道:“若不是她引荐的蕴秀殿那狐媚子,陛下怎至于……”
说到一半,发现长公主脸色冷沉下来,茯苓惊觉失言,刚还劝她别跟陛下争吵,自己倒来拱火。
陆霓缓缓坐正来,肩背习惯性挺得端直。
茯苓忙在榻前跪下,轻声道:“奴婢说错话了,请殿下责罚。”
陆霓轻嗤一声,唇边浮起一抹苦笑,伸手拉她了一把,意兴阑珊道:“罚你做什么。”
茯苓屈膝半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她。
肌肤赛雪,柔眉弯唇,那双桃花眼尤为传神,微垂的眼角妩媚动人,专注时顾盼生辉,令人望之折服。
她是陛下的嫡长女,自出生便授封昭宁长公主,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未嫁女子,京城无数高门望族子弟,视她为心目中的皎洁明月,却堪堪到十八岁仍未出降。
外人眼中,长公主端庄圣洁,高高在上不可攀折,唯有茯苓她们这些身边人才知,她在危机四伏的后宫步步为营。
还得再熬两年,待二皇子年满十五,册封太子,完成了先皇后的遗愿,长公主才有闲暇考虑自身。
“去睡吧。”
陆霓打发茯苓出去,见她神色担忧,又道:“本宫一觉睡醒,这会儿倒不大困,你不必守在这儿。”
茯苓不敢多言,长公主待下温和,从不疾言厉色,却规矩极严,说一不二,她不敢多劝,到一旁调暗了灯,准备落了帷帐出去。
这时外面传来几句模糊的人声,接着是大宫女白芷的喝问。
长信宫有宫人数十,不论日夜,唯有长公主身边的四个大宫女,才可进入寝殿。
守夜的差事则只由白芷和茯苓两个轮换,一个在内殿,另一个便睡在侧殿,其余人一概不得靠近。
这是三年前华清园之行,傅母任嬷嬷叛变后,才定下的规矩。
此时茯苓已到外面查看,陆霓本已躺下,复起身,仍旧盘腿坐在榻上,默默垂首,不知思索什么。
白芷急步而入,礼也顾不上行,和茯苓一边一个挑起帷帐挂在金钩上,口中说道:“殿下,云庆来了,说有急事要禀。”
陆霓心头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嗯了一声,看着白芷出去带人,手下意识摸索到枕边,紧紧握住玉如意。
云庆今夜跟着他师父许公公在蕴秀殿,许兆服侍父皇二十年,是最可靠的人,这么晚过来,定出了大事。
小太监今年刚满十岁,人小步子大,进来几步蹿至近前,扑通一声跪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长公主,圣上……驾崩了!”
陆霓脑子嗡的一声,只觉整个人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攥住玉如意的手越来越紧,指尖泛白。
她猛地抬手,沉沉磕向紫檀木床欄,怦然闷响,玉如意自最细的颈部断作两截。
“殿下……”
“长公主殿下!”
白芷和茯苓齐声惊呼,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面无人色,这时忙上前去掰她的手,嫩白手指抵在半截玉如意的断面上,早已鲜血淋淋。
羊脂玉乃世间最温润之物,但未经打磨的坚石却是伤人利器。
陆霓双手掩面,四年来的坚持刹那崩塌,指缝间逸出泣不成声的质问:
“你说过会保护我们,你答应了母后的,为何要食言……为何?父皇……别丢下我……还有阿瓒,他再有两年就满十五了……还有两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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