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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树清没答话,抻过烟笸箩卷起了旱烟。当了有二十年的大队长表面风光,其实张树清始终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有三闺女,没儿子。这么多年,他为啥庄里庄外没事儿他不掺合,有事儿就是和稀泥,总装老好人。为啥?不都是怕惹了谁骂他绝户吗!
年年上祖坟扫墓烧纸去,看着自己祖先那按着家谱排列的错落有致的坟头,张树清都不由得自豪,老张家后继有人啊。但再看到那些断了香火的长满了杂草的坟头,又不由得心中无比的悲痛。靠侄子,从这时候看那是一丁点儿也指不上;靠闺女,闺女活着倒是能给他爸他妈烧纸。可闺女也没了呢?外孙子、外孙女能想的起他们姥爷姥姥?就算能想起来,外孙子这一辈再没了,自己那还得是个孤坟野鬼啊!人活着为的是啥?活的时候那是都差不多,就得比死了到地下,谁有人烧纸有人悼念。这种死了被无穷无尽的子孙铭记跪拜的幸福,自己享不了了,自己是个断了香火的,是个绝户啊。
昌斌是抱来的,张树清自然是知情人之一。当嫂子有她自个亲儿子昌海的时候,他就跟大哥张树生提过要过继张昌斌。大哥答应的挺好,可他当不了家啊。那时候自个妈也没了,家里也没人能压住嫂子。嫂子要三百块钱,二十年前三百块钱就是把他张树清卖了也换不来啊,只能是不了了之了。
小寒那是自个看着长大的,说话办事从小看大那是随他妈有板有眼,脾气秉性随他爸也是没的说。自个那是一万个愿意,可现在昌斌家家底全庄都知道了。再打算过继,那嫂子能把天捅破了。唉,难啊!
孟祥宝看着张树清半天不说话,虽然也知道他的顾虑,可为了小寒,今天他也豁出去了,“叔,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这么知根知底的孩子,还能给你接上香火,我是真不明白你还琢磨啥?”
张树清抬起头刚想说话,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片吵闹声,接着嫂子薄秀芝的喊声就传进了屋里,“孟祥宝,你给我出来!”
孟祥宝和张树清来到院子里,看到薄秀芝正和赵如兰推搡,旁边儿还站着张昌海张昌山兄弟。
“大早起你就从家里躲出来,告诉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赶紧把我们家钱给我拿回来!”薄秀芝一看到孟祥宝马上把憋了一夜的话喊出来。
“你们家钱?你们家里有钱?”孟祥宝是谁,那是大队书记。80年代在农村大队书记在村子里那是绝对的一把手,能当大队书记的没一个白给的。
“小寒现在还小呢,还没身份证呢。他爹妈没了,自个过不中,得跟我们一块儿过。昌斌的钱不能在你手搁着,得我们帮小寒看着!”薄秀芝说的是底气十足。
“你们给看着?你看树清叔家的狗听了都笑了。”孟祥宝指着张树清家院子里拴着的狗说。
“草泥马,孟祥宝!”张昌海骂着,就要抡着拳头上去打孟祥宝,却被薄秀芝拉住了。
“昌海,你还是年轻啊,都跟不上昌山啊。”孟祥宝轻蔑的看着张昌海说:“我也不跟你说公家怎么着,我就问问你,你还知道这个庄叫孟家坨,我姓孟呗!想死喽,你都说话。不想死,就给我滚一边儿死着呆着去!”
这个年代的农村有一个社会单位名词叫宗族,宗族简单说就是以父系血缘为纽带而划定的家族。这个村子以“孟家”冠名,自然是孟姓在这里是大姓。姓孟的在孟家坨占人口比例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同一个祖先的血缘或远或近的后代。
就拿今天来说,只要张昌海和孟祥宝动了手,撇开孟祥宝大队书记的身份不谈,孟祥宝就能纠集孟氏族人不但把张昌海打了,还可能把张树生家给砸了。如果张树生家不服可以经派出所,甚至是司法所,但最坏的可能是孟祥宝赔偿张树生家的损失,或者孟氏族人会有派出所蹲拘留的。但从此以后,在孟家坨张树生一家就会被孟氏全体族人孤立。如果碰到蛮横的家族,那更可怕!家里柴禾垛时不时着火啊,麦子熟了一晚上被别人割个精光啊。到了这个时候,有两条路可选:一是举家搬迁,离开这里;二是负荆请罪,如果对方答应了,还得摆酒请客,即使这样在村子里某些事情上还是会被孤立。
“孟祥宝,你也不用横!赶紧地把钱拿来!”薄秀芝的战斗力是丝毫不减,“再说,跟运输公司解决事因为啥不让我去?”
“你除了捣乱,你还能干啥去?”张树清开了口。
“我做啥去,我养大的儿子死了解决事,你问我做啥去!”薄秀芝现在是地图炮一开,谁来跟谁来。
“你养大的,你是给过他一口喝的还是一口吃的,要不是他奶奶他活得了。他十四你都逼着他,让他进队上工。后来昌斌腿砸瘸了,你就不让他进家门,还是在我这儿住了两多月养好喽地。等昌斌结婚了,看着昌斌媳妇能干,你就又满庄闹哄儿子不孝顺,让人家背着你家过日子。你三间瓦房一盖上,就分家,把昌斌两口子轰地震棚里去了,就给了半缸麦子,锅你都没给。今儿你跑我这儿跟我说,你养大的!你真好意思啊你!”张树清虽说不怕薄秀芝,但说起话来还是给他嫂子留着面子,没把话说绝。
“你也不用跟我说那么多,我就知道我儿子儿媳妇都死了,我孙子还小,我们当爷爷奶奶的都得管着他,把他养大成人。你都说下大天来,也是这个理!”薄秀芝已经进入了全免疫无敌状态。“再者说,我孙子都没说话呢!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你们都打的啥主意,你们敢说说不!”
“打的啥主意?婶儿今儿你要非要问,那我跟你说说,你敢听不?”孟祥宝可不像张树清那样给薄秀芝留脸。“就是怕你们把钱都花了,孩子一分钱都捞不着。婶儿,你听明白了么,还用再给你好好儿解释解释不!”
“你们说话不中用,咱们经公去,让法院给咱们断案。”被逼到墙角的薄秀芝发出了大招,“老二,你家套车去。我亲口我孙子去,然后咱们上法院。”
张树清看着院里院外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看到了侄子张昌明,对着他喊道:“昌明,你开拖拉机去。都上法院,今儿咱们就看看这法院咋儿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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