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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浮筠微微一笑,道:“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是么?”李观镜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光果然只是晚霞的余焰,屋内此时其实是有些昏暗的,按照他这几天的经验,一刻钟之后,天就会彻底黑下去,因此他不再迟疑,低头用手沾了些胭脂,道,“你别动,我稍稍给你加点好气色。”
杜浮筠眨了眨眼,听话地坐着没动,由着李观镜发挥。
李观镜手指伸到半空,不由顿住,他看着自己的无名指,暗自打了打气,才继续往上,轻轻按到杜浮筠的唇上,强自摒除杂念,将口脂均匀抹好后,稍稍退后一点,将右手藏入袖中,稍显浮夸地点了点头,道:“这个颜色正好,就像你平日里的唇色一样。”
杜浮筠挑了挑眉,道:“镜天好手艺。”
李观镜轻捻右手,方才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手边,让他一时有些恍惚,没有注意到杜浮筠在说什么。
杜浮筠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再多言,起身道:“出去罢。”
李观镜回神,问道:“嗯?脸上不要抹上一点?”
“不必。”杜浮筠推开李观镜的手,淡淡道,“烛火之下,也不会看得那般真切。”
李观镜再迟钝,也察觉到杜浮筠的变化,他瞥了杜浮筠一眼,暗自思忖变脸的原因,等到两人出门时,他感觉自己终于窥见了一丝端倪,于是试探地解释道:“我阿娘一贯爱美,平日里要是惹她不高兴了,去买些最新款的胭脂水粉,哄起来事半功倍,但是我阿耶这人又不愿在这些东西上花心思,所以就交给我做了,因此莫说寻常男子了,便是大多数女孩家也没我知道的多。”
杜浮筠温声道:“余杭郡王夫妇伉俪情深,是长安城出名的神仙眷侣,着实让人羡慕。”
李观镜顺势道:“我生在这样的家庭,自然从小耳濡目染,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杜浮筠停下脚步,看向李观镜,顿了片刻之后,看模样是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卫若风出现在楼梯下,扬声道:“杜学士,我在这里!”
李观镜不由气结,探过身子去看卫若风,企图以眼力杀人,可惜大堂虽有烛火,却照不到二楼走廊,卫若风只能勉强认出冒出来的人是李观镜,他忙道:“镜天也在,那正好,快请下来罢。”
杜浮筠在卫若风的注目下实在无法再说什么,只得示意李观镜往楼下走。卫若风见两人并肩而来,除了他一贯熟悉的贵公子气韵,这次似乎又多了点其他东西,他一时说不清道不明,待两人到他面前时,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两个人比起从前而言,多了几分默契,明明三人俱是同僚,此刻的自己却因着他们的默契而显得有些多余。
三人落座后,卫若风犹自呆呆的,也不开口,李观镜便提起茶壶为卫若风满上,卫若风这才回神,道:“多谢!”
杜浮筠问道:“方才卫郎中所说急事是?”
“啊!是这样,颜侍郎来信,道江南河在余杭县那段出了点事,工地缺少主事,恐会延误工期,因此我们今晚就得出发,力求初五之前赶到钱塘。”卫若风说到此处,有些无奈,“水路看风,太依赖运气,所以是不能走了,我们从此地过淮河,然后行马过去罢。”
原本他们定在十月中旬之前到钱塘,若是路上不耽搁,差不多能提前两三天到,现在忽然将日期缩短一半,哪怕换成陆路,也十分难以实现,何况陆路全靠骑马,他们这群人无法日夜兼程,再加上杜浮筠身上有伤,这样长途跋涉肯定是受不了的。李观镜略作思量后,道:“郎中,鸡蛋莫要放到一个筐里。”
卫若风一愣,问道:“这是何意?”
“若是顺风,水路其实更快。我们不妨兵分两路,你带着一批人走陆路,杜学士带着余下的人按原定计划走,你看如何?”
卫若风看向杜浮筠。
杜浮筠点了点头,道:“镜天此话在理。”
卫若风略作沉吟,道:“那便如此行事,我去安排人,你们也回去收拾收拾罢。”
李观镜道:“我们的行李也没有拆,马上就能走。”
“如此甚好,就有劳杜学士带着户部的度支员外郎和两位度支主事按原定路线走,我带着其余的人从陆路走。”卫若风站起身,走了几步后,又折了回来,问道,“镜天,你最近感觉如何?能与我同行么?”
“啊?”李观镜不由愣住。
“若是身体不适,你走水路也可以。”
如果卫若风真的愿意让李观镜走水路,他就不会多此一问了,李观镜在工部呆了大半年,对衙门里的人情往来自然不陌生,他能争取到让杜浮筠走水路已然满足,便道:“卫郎中放心,我可以的。”
卫若风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去。
杜浮筠眉头锁起,问道:“为何不与我一起?”
李观镜见杜浮筠挽留自己,更加坚定了要与他分开走的心,俗话说远香近臭,两人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李观镜在杜浮筠心中必然已有一席之地,到了这个阶段,李观镜与其一直耗在杜浮筠的身边,倒不如离开几日,好叫杜浮筠也念一念他的好,于是他说道:“你这么聪明敏锐,难道看不出来他的想法么?卫郎中做这个巡察使也不容易,我虽然不算他直系下属,但大家同在工部,我总归要给他几分面子。你且看那几个人,谁是愿意吃苦的?这时候我若站出来,其他人也没什么理由去拒绝了。”
杜浮筠在官场多年,连李观镜都能看明白的道理,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放弃劝说,道:“那你一路小心。”
李观镜拍了拍胸口的玉坠,道:“你放心!”
回房后,李观镜找店家要来笔墨,匆匆写下信交给郗风,他见郗风拿了信便要走,连忙止住他,道:“这不是急事,只是信的内容不能被他人知晓,因此要劳你亲自跑一趟,现在已经宵禁了,你好好休息两天再出发。”
“我早些去,就能早些去钱塘与公子汇合。”
李观镜坚持道:“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后面还要长途跋涉呢,就听我的罢。”
郗风皱起眉头,听外面脚步匆匆,沉默了片刻,问道:“既是宵禁,你们怎么走?”
“卫郎中这么安排,必然是得了县官的手令,这些你就别担心了,会有人安排的。”
郗风见李观镜要出发了,最后问道:“公子,需要阎小娘子回信么?”
李观镜略作思索后,点了点头。
郗风为李观镜配好防身的武器,一路将李观镜送到渡口,直到他们的船离岸了,郗风犹在渡口目送着。
夜雾很快将郗风的身影淹没,李观镜在船头站了片刻,心中难免有些分别的惆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回过身去,发现杜浮筠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甲板上,李观镜想到这艘船将他们送到对岸后,自己也要和眼前的人分离,忍不住又是一口气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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