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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皇上。”三层汉白玉石雕基座下长身玉立的男子执礼而下。
七初只听得耳边嗡然作响,脑中却是一片的惶然,她缓缓放松了一只紧紧地咬住的下唇,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轻轻地,微微地,抬起目光。
座首上的男子,锦白衣衫,姿容沉静,幽深如海的双眸,在这一刹那竟也朝着她轻轻地瞥了一眼,目光随即不动声色地投向了手中的琉璃杯盏。
心神俱断的一刻,咫尺之遥,是近四年未见的萧容荒。
彷佛已经过了一千年绵长荒芜的时光,她独自站在光阴的尽头,视发苍茫地凝望他。
不知许久,忽然身旁的宫女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裳,轻声地道:“皇上唤你呢,娘娘。”
七初恍然回神,脚下打着颤,走到了皇帝身后,然后对着来使盈盈一礼,便在那皇帝一侧坐了下来。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后妃的瞬间失仪。
殿内很快舞乐笙扬,身着艳丽短裙的回纥女子,闻歌而舞,曼妙热烈,坐中一时热闹起来。
皇帝看完歌舞,又亲切与使者谈论回纥风俗人情,商议通商之事,下座的朝中数位文官官员,对着佳肴美酒,听着异域民情,纷纷开怀畅饮。
七初听得恍惚,只端正地坐在那方宝座之侧,含波微笑地望着皇帝。
眼光瞬间的流转,望向宴席间,她的心却紧紧地皱起来。
右席首上的那个男子,整衣端坐,一身锦衣,却是异常清淡的容颜,他坐在那里静静地握着手中的杯盏,仿佛这个华服美宴的宫殿,与他毫无干系。
身旁是珠光摇曳的歌姬,他湛黑眸中的寂寞黯晦的倦意,如同深海。
七初死死地将泪光锁在眸中,朦胧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越发清减了,一张冰雪般清寂的脸,恍惚间仍是点尘不惊的温润浅笑。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美酒,而后一杯又一杯地喝干。
那座上的天子手执御盏,对着回纥亲王道:“北庭乃我朝与北方众族交好通商之门户,亲王所说通商御敌之事,阿萨兰汗可直接同北庭侯商议,萧侯处理后再奏报即刻。”
回纥亲王朗笑一声,只应如此甚好,坐中的众人皆已面色微变。
近年来突厥势力不断来犯我国边疆,皇上已增兵塞北,回纥此次来朝得天子如此重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能联合回纥,共同抵御残暴的突厥铁蹄。
而今日皇帝这般断裁,竟是将塞北的军商大权,集掌在了萧容荒一人之手。
众臣之中妒色隐起,萧容荒,病根病骨的一介文弱布衣,没什么家世,来历不明,平素也与朝中权臣没什么交情,他何德何能,能坐拥北庭,得皇帝如此之倚重?
兵部侍郎简祥清忍不住冷哼一声。
这时,一人站了出来,说:“皇上,塞北乃我天朝咽喉重点,微臣以为,领兵打仗之事,还是武将为善。况且微臣听闻侯爷贵体欠安,边关防务劳累繁重,这营房兵权之事,还请皇上三思。”
成德帝抬眼一看,是御史都察严文正。
他慢慢地饮尽了手中的酒,方才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严卿所言有理,只是严卿监掌御史台,可上表奏述这满朝文武,朕唯才能用的有几位?江南这次暴雨洪灾,连着数日下来,奏上的折子全是废话,诺大朝堂,朕竟无一个可分忧之人,此番塞北之事,若不是事情重大,这一路来天山雪路难行,萧侯仍抱病在身,若不是无人可用,朕何忍其劳苦?”
皇帝这一番话,说得波澜不惊,但这其间的责难之意,却如同高楼欲来的风雨,阴沉沉地压在了众人的头上。
群臣霎时噤声。
萧容荒仍是静穆从容的表情,语气低若,却薄凉如冰:“承蒙皇上不弃,能为皇上分忧乃是臣分内之事。”
七初望向萧容荒,他的脸平缓如常,静静地低下了头。
她忽地想起多年前在临凰阁内深夜一灯豆下清瘦孤寂的白衣男子的身影,他这些年,过得可好?
容成德抬手虚压一下,说:“众卿莫要在来使面前失了身份。”
他随即举杯对着回纥来使:“倒教亲王看了笑话。”
自然有见风的臣子瞧得皇帝脸色稍霁,笑着打了圆场,座席中很快恢复了热闹的气氛。
萧容荒站了起来,对座上的皇帝行礼:“皇上,微臣身体不适,请皇上容微臣先行离开。”
容成德握了握酒杯,关切地看了看他的神色:“要不要紧,要不要朕宣太医?”
萧容荒跪下:“多谢皇上关心,不用了,请皇上容微臣先行告退。”
容成德平静地道:“好,下去罢。”
萧容荒深深地叩首:“微臣谢圣上体恤。”
雕栏长廊中,七初裙角翻飞,她几乎是用跑的,追上了眼前的白衣男子。
萧容荒并未回头,只径自走了一段路,方缓缓顿下了脚步。
七初抬头,发觉这是储秀宫墙外一处僻静之处,连个宫女太监的影子也没有。
屋檐斗拱外刚下过雪的一小方淡蓝的天空,流云静止。
他心知避无可避。
“微臣见过贵妃娘娘。”他顿足、回首、执礼甚恭,并未目视后妃容颜,只静静地撩衣跪地行礼。
七初直觉地要伸手扶住他,猛一回神,手势停住,只急急地道:“萧容荒,你是要折煞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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