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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鸣溪看着他,忽然道:“西堂长老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
方才的喜悦尚未来得及消化完全,便又猛然听到这等惊喜的话来,彻莲极力压抑着心潮的翻涌,道:
“……何出此言?”
越鸣溪便笑吟吟道:“虽然西堂长老年纪颇长,可细细去观这五官,沧桑之下却是十足的风流美貌,想必年轻时定然是个美……美……”
彻莲一愣,不知道越鸣溪怎么忽地结巴起来;只见他双眼直勾勾地越过身边的长老朝庭前看去,双颊也浮出了异样的红晕。
“美人……”
彻莲回过头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树边的幽柔身影。
空梵扶了扶头上青青的斗笠,浅笑着朝他们看了过来。
重生
当越鸣溪看到不远处那踩在春日幽绵的小道、一身缁衣迎面而来的妩媚和尚时,他忽然心如鹿撞,只觉得生平从未见识过如此动人的颜色,更因他身上有种朦胧的熟悉感,便不由得看痴了去,连身旁的西堂长老都顾不上了。
虽然他一眼便知晓这是个俗世之外的云游僧人,本不该以这般僭越的目光去打量,可奈何越小公子素来对美人毫无抵抗力,此时见他朝自己走来,更是满心欢喜,上前便想与这位不知打哪里来的师父说说话。
见那僧人已是在自己跟前站定,斗笠下一双妖冶难言的桃花眼似是朝他看来,又落到了一旁略显僵态的西堂长老身上,他眨了眨眼睛换上一副人前的乖巧模样,开口道:“这位师父……”
“好久不见,少主可是还记得小僧?”
眼前的美貌僧人忽然开口,却是说出了教越鸣溪措手不及的话来。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这位相当年轻的师父,实在想不起这般年纪的自己能与他有什么过往的渊源来;半晌凝神思索了一番后,目光忽然落到了他那露在袖外、白皙而柔软的手上。
似乎在很久远的曾经,他确乎见过这么一双温柔为自己调理的手。
“我、我想起来了!”终于自模糊的儿时记忆中寻出真相的越鸣溪激动万分,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拉起空梵的手高兴道,“师父可是多年前云游至江州城,救了鸣溪一命的美人恩公?”
天晓得自七岁那年他侥幸拾回一条性命后,有多盼望日后能再见到自己神秘的恩公师父,哪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竟在这晋北的和尚院撞见了他。
他紧紧地拉着美人恩公的手,心中又是兴奋又是感慨,很想热切地与他多说说话,更因被这难得一遇的美貌所蛊惑,见他好似并不反感自己的触碰,竟也想问一问他有没有归俗来与自己共游江湖的打算。
他这边正翘着唇角想入非非,却见美人恩公淡淡地笑了笑,抬手指向被他疏忽了好半晌的西堂长老,又道:“那少主可还记得这位师父?”
越鸣溪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理所当然道:“这是三宝禅寺的西堂长老,我自然是记得的。”
空梵闻言一顿,目光幽深地打量了他片刻,蓦地便笑了。
虽然美人笑起来很好看,可越鸣溪却隐隐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乍看之下,还似有些说不出的悲凉。
见美人恩公笑过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他有些恋恋不舍地轻捏起拳,心下又觉得有些茫然,不晓得自己方才是说错了什么话。
“师兄,”他看到美人恩公走到西堂长老身前,“还请借一步说话。”
说罢便瞥了他一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越少庄主总归是个知趣的,见美人恩公分明与西堂长老是旧相识,两人若是寒暄起来,此处便不再有他这个佛门外人插话的余地,便灰溜溜地主动离了禅院,到东头的香积厨讨饭食去了。
彻莲望着他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先前亮堂起来的视野再度变得模糊起来。命脉的衰弱在这心寂的时刻尤为分明,他收回始终紧随着越鸣溪的目光,又看向空梵先前那双被自己的爱人紧紧握住的手,枯皱的指节有一瞬间青筋暴起,却又很快平息了下来。
“还有什么话好说,如你所见,我已是将死之人了。”
他平静道,继而又直直地看进空梵的眼里:“怎么?见师兄已是命不久矣,师父又将他遗忘得彻底,便想来乘隙横刀夺爱,圆你当年未能插足于我们二人的遗憾了?”
空梵听得微微蹙眉,半晌轻叹一口气,道:“师兄当真是这么想的?”
彻莲一时无言。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看似老谋深算、实则胸无城府的师弟根本没有半分趁虚而入的打算,先前他那刻意与越鸣溪保持着距离的神态已然道明了一切,说出这话的自己无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回想起方才鸣儿看他时那炙热的眼神,已经麻木的心口便又是一阵阵绞痛。
他已钟鸣漏尽,自知再无法以这老弱之躯吸引只爱慕美人的鸣儿半分,转世轮回之说尚且虚渺,他唯恐鸣儿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转而心仪他人,从此再也记不得当年那个负他半生的大美人。
熟悉的剧痛伴随着体温的流失,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老躯,彻莲背靠着苍松缓慢地喘息,已依稀看到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窜起来。
他回想起当年在明镜山庄,空梵与越鸣溪并肩坐在屋檐上说话时,他其实也在廊下听得分明。
越鸣溪道自己确乎不是没有喜欢上空梵的可能,只是情爱之事无非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他既然已经喜欢了大美人,便不会再准许自己对其他美人动情,仅此而已。
那么,若他先遇上的确乎是空梵师弟呢?
答案却也昭然若揭。
彻莲自知曾经的自己除却一副与生俱来的好皮囊,本也无足可取之处,比不得师弟善解人意、温柔可亲,若不是因为上辈子还年少的释迦玉过早地认定了他,他又如何能与师弟争抢。
而现下他最担忧的事终于噩梦般成真,鸣儿看着空梵,就像看着也曾一往情深的他。
他不知道转世后的自己是否还来得及与鸣儿相遇,师弟又是否当真能硬下心肠来拒绝一个热情伶俐、又是师父转世的俊秀少年,浓浓的困意覆上头来,已是容不得他再去细想其他。
他在苍松下入了定,默默地为自己念起往生轮回咒来,然后抬头看一眼那两尊尚在不远处相携相依的雪人,安然阖上了双眼。
……
彻莲本以为自己此番已是真正别离了人世,只待自己睁开眼来踽行于佛土,向那乞拜了一生的世尊求个好胎;却哪知一觉醒来,窗外春光正艳,他仍是在自己的禅房中。
空梵坐在他的床头,此时正手执着琥珀念珠闭目养神,听闻动静便扬起一双清眉朝他看来,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师兄。”
彻莲蹙眉望了他许久,道:“师弟,你如何也死了?”
空梵哑然失笑,站起身来推开一扇小窗,任那窗外的花香鸟语流进寂静的禅房,然后道:“师兄你且瞧清楚了,这里还是俗世人间,并非什么极乐佛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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