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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前,他看着镜中光里朦胧的沾湿水的赤裸身体,追问自己对他可有吸引力?他第一次自问:我可好看?第一次为外表松一口气:我看起来应该不差。深呼吸才推开浴室木门,每一步都精神紧绷。
邓特风一双黑眼睛里如有火在燃烧,被他掩盖住,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垂在腰侧的手,碰到腰间浴巾掖起处,抽开,那白色浴巾滑落,他偏要表现得无所谓,光脚迈过浴巾,对陈一平说:“我不介意你当我,是女人。”
明明坚强,若无其事,却像海上泡沫下一秒要破碎。
放低自己到这个地步,你可以任意对我做些什么,好过什么都不做。他这样倨傲又迫切地想把自己的全部,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他的全部里没有其他,仅有他的身与心。似赌桌上决绝的一把all-in,推倒一切筹码。陈一平若不接纳,他也不要了。
他已成了赌徒,却对自己有多珍贵一无所知。陈一平看着他,激情冲动蓦然成一把刀,如果我是坏人,他想,你会遭遇怎样伤害?
眼前的男孩有修长漂亮的躯体,脚踝与膝盖皆适合被握住分开,笔直的小腿大腿用力即可留下指印……陈一平勉强挥开冲动,生硬地移开视线笑他:“你哪里像女人?”
“Michelle曾说我像你前女友。”邓特风针锋相对一般走上前,却半酸楚,半骄傲地在脑海里补充:可我不信她有我这样想要你。
邓特风又说:“我中意你。”靠得那么近,跨越那样远,声音低,却极虔诚认真。好像一个小孩这样殷切地注视,相信熔炉中黄铜可因心诚变为黄金。
他的肌肤险些贴到陈一平身上,陈一平猝然不及地在咫尺间感到他身体在冷气中裸露的凉和浴液栀子花香气。温水冲过栀子花,花香又在夜晚山谷月光下转凉。陈一平几不可见地叹气,从旁捡起浴衣,递给邓特风,看他从倔强不接受到最终在陈一平的坚持下软化,冷淡地接过穿上。陈一平说:“我中意你。”说出这句话其实不难。向人示爱,当爱盘旋在心时,忍住不去说才难。
邓特风当即停下系衣带动作看他,层层丝线把他束缚住,再也不能扯断,左一个“不可”右一个“不能”。不能在未告知米雪的情况下与她先心仪的人发生什么,不可和你的学生搞在一起。他最不愿邓特风受伤,却不能在此时接受。仿佛吻他都是一种错,不吻便无法安慰,可亲吻亦是一种伤害。他无论如何都会伤害他,可他最想避免他受伤害。为什么感情如此复杂,为什么每次想让邓特风幸免于难的尝试都提供一股反作用力。克制于事无补,不管不顾沉湎于爱结果更糟。陈一平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但现在大概不可以。……不仅是米雪,还有我们现在的处境和身份。”他仰头看天花板,说:“我不知道。”
他们都不知道前方有怎样的漩涡,若手牵手被卷进海浪之中,能否不放开犹共同生还。
但现在不必去想,异国他乡是个宁静港湾。陈一平已坐在沙发上,邓特风低头看看,走到他身边坐下,拢紧浴衣,说:“我没衣服穿了。”
“酒店外面是商场。”
“我想穿你的。”
“喂。”陈一平问:“要不要那么直白?”
“好不好?”
陈一平的航班在早晨六时,先抵达香港,再转温哥华。邓特风要和他一起走,改过票,换过衣,突然对他提出:“我睡不着。”
今晚不睡可不可以,多相处一阵也好。陈一平停下关灯动作看他,穿着他的T恤,叫人想起一个词,“男友式样”。穿男朋友的宽大衬衣,似是前几季流行。“睡不着是吗。”陈一平笑起来,扯住他的手,邓特风见他抽卡还十分不解,就被他带跑出去,穿越厅廊到街中央。
夜里十点,街上仍有人来往,他跑到头发扬起,邓特风气喘心跳,不知他要去哪里,可两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很好。
陈一平带他上一辆绿色黑篷的tuk-tuk车,刚好够坐两个人,然后对司机说:“ByPakKlong.”
夜幕像车尾汽油烟雾一样离他们远去,陈一平说有人告诉他,泰语里去哪里的去与by同音,这回尝试看来没被骗。邓特风看他头发被晚风吹乱,平淡地“哦”一声,心中不忿,原来你这几日有人陪。
陈一平知道他这几日都在酒店里,计程车内,还不曾对这地方有真切感受,带他来帕空花卉市场。
这里和7-11似的,昼夜不停24小时营业。7-11有车仔面,这里卖花。
昏黄街灯下,这市场密布一把把伞。白天遮蔽日光,夜里在伞下凭借小灯的光劳作。偌大市场不见其他游客,商贩亦都好奇地瞥他们:你们为何到此,游客会在这个时候买花?花上插着50泰铢到200泰铢的价格纸牌,一瞥之后商贩们又昏昏欲睡。
第15章
邓特风跟在陈一平身后,他一直没放开拖他的手,邓特风盯着他的头发看,浑然不在意脚下的路,那是种旁若无人的浪漫,他几度三番被这浪漫攥住心脏心房震颤。人在爱情中,每个细胞都对美那么敏感。这世界被花堆满,他仿佛被自己的感官欺骗,发现花如人一般有状态。一些花寂夜未眠,无声碎语,一些花已倦着。——兰花像烫卷发的女郎,跳舞至凌晨,浓妆眼线、玫红唇膏晕开,更显艳丽;荷花已收拾裙裾,在灯下俯卧沉睡。不是紫色花瓣尖尖的睡莲,而是湖水里的高大荷花,一个个浑圆的花苞浸着露水,紧密地头挨着头睡在大片荷叶里。有一家摊档用新鲜荷叶当纸,卷起花一桶桶地摆放。金盏花和菊花成袋堆积,茉莉一长串一长串卖,各色玫瑰、郁金香铺满桌台。
这市场在泰文里是运河口岸,就在湄南河旁,吹来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又混在各种花香里。花如海,风如潮。邓特风觉得他一定会铭记这个夜晚。不管斗转星移如何变幻,他想要铭记此刻与陈一平手拖手在夜市里闲逛的心情。
陈一平在前方止步,松开他的手。邓特风如遭大变,过一刻才反应出他是拿钱包。他们已走到这条路南面,编织花环的小摊贩渐多。陈一平买下一串茉莉缀红玫瑰的花环,茉莉花苞像编珠一样攒成极粗的一串雪白花序,抓过他的手套上。那些花朵系在腕间既脆弱娇嫩又沉甸甸地下坠,陈一平的神情动作,都与之前要他试红宝石手链时出奇一样。
那时的感情他已明白,那记忆仍珍藏。陈一平说:“很好看。”邓特风忽然去吻他,撞到他在笑的嘴角,脸颊与脸颊间蹭到他微凉的头发。这回不再包裹牙齿,邓特风的嘴唇柔软湿润,一如潮水花香。他只倾斜上身,在一个满是花环的摊档前短暂地偷吻,却碰得陈一平身后那挂满芬芳花环的木车晃动,反被摊主注目。那是离开曼谷前夜市的吻,他的第二个吻,让陈一平重新牵起他的手,感觉像被刚长出鹿角的小鹿抵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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