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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秋就不耐烦了:“图春,你怎么唧唧歪歪这么多废话啊!不养了,不看了!就让它天寒地冻死在这里吧!走走走!”
后来图春从家里带了个纸箱,狄秋贡献了条毛毯,给那只小白猫搭了个小屋子。他们天天去看它,喂它猫粮,喂它水,再后来,猫不见了,小屋子空了。挺奇怪的,也没听说小区里有悍犬,也没听说有霸道的流浪狗,更没什么专抓流浪动物的什么组织,什么成员出没。狄秋难过了一阵,后来他自己想通了,还悟出了些人生道理,他来和图春说:“我才养了这只猫几天,它还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呢,它不见了我就挺郁闷的,图春,你说,我们爸妈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唉,你对你妈,别一直那么不耐烦了好吧?”
图春摸出几枚硬币塞进了一只抓娃娃机里。机械手臂伸出来,他聚精会神地操纵着这只手臂,拐弯,定点,啪!落下去,咔!升起来。
什么都没抓住。
图春又试了好几回,有一次差点成功了,机械爪揪着只hellokitty的右边耳朵把它提了起来,可临近洞口,它还是跌了回去。
电影开始检票了,图春舒出口气,走去排队。他看的是一部海洋动物纪录片,没什么人,空调开得有点冷了,他出来后连打了个两个喷嚏,直打哆嗦。那抓娃娃机前围了一群年轻人,图春看了看,一个男孩儿技术不赖,拍了两下摇杆,稳稳地捞起只猫咪,一个女孩儿开心地鼓掌。男孩儿把猫咪送给了另外一个女孩儿。又一场电影要开始检票了,年轻人们散开了,去排队,去买爆米花,汽水。图春又来到那娃娃机前头,他摸出最后剩下的硬币,数了数,不够钱玩一次的。他想了会儿,转身去等候区坐下,把手机拿了出来。
没有新信息,没有新短信,没有未接来电,朋友圈有十条更新,亚马逊发来促销邮件,他收藏的两本书打折了。有人发豆瓣邮件问他:你好,能不能和你聊聊。
那人没有头像,一天前才注册的账号,名字是乱码,没有看过的书,没有看过的电影,没有想看的书,没有想看的电影,没有一张照片,一篇收藏。
图春翻起了联络簿。
从A开始。
安昊,瘪子团,冬冬,方亮,顾小豪,顾筠,高中岑老师……老图,妈,毛头……矜矜,师玉……小王,小许……
他翻了一个来回了,停了下来,手机跳出来条新提示:微博提醒您请更新到最新版本。图春捏了捏眉心。
他高中的时候,还是用诺基亚很时髦的年代,狄秋最爱午休的时候躲去紫藤苑玩贪吃蛇。狄秋反应快,一条贪吃蛇能绕着自己转好几圈都还活蹦乱跳的,狄秋打字也很快,发消息,回消息都在转瞬之间。
他发消息给图春:图春!你还在南京吗?哇靠,网吧里有几个太厉害了!
一秒的间断之后,他又发:你在南京好好玩儿吧!小丁有空!哈哈哈,看我们丁秋合璧,大杀四方!
图春回复他:我不是来玩儿的,是来看看大学的。
他思量了很久,又创建了条新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眼一闭,呼吸一紧,按下发送。他发去消息问狄秋:你上次不是也说想考南京的大学吗?
他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再没有了。
安昊,瘪子团,岑老师,冬冬,方亮,顾小豪……
图春给顾筠发了条消息。
礼拜六。图春和顾筠见到了,两人在光福寺外碰的头。顾筠琐事繁忙,只能待一天一夜,图春打算先住个两天看看,两人随一名比丘去云水楼放行李,临近中午了,他们安顿好,便去了斋堂用午饭。今天中午寺里吃大馄饨,马兰头冬菇香菇醸的,咬下去,满嘴的清香。斋堂里人丁寥落,天有些热,夏蝉在外头聒噪地吵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电风扇有些年岁了,一转起来就吱悠悠地响。
图春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和顾筠讲账。他问顾筠:“最近蛮好?”(最近挺好的吧?)
顾筠的头发披散着,吃了会儿馄饨,有几根刘海总是想往汤碗里蘸,她用套在手腕上的橡皮筋绑头发,回道:“蛮好,倷呐?”(蛮好的,你呢?)
图春说:“我看到你去西藏了。”
顾筠扎了个丸子头,垂下了手,撑着板凳,看着图春,道:一个朋友要去爬珠峰,我跟着去了。”
“你也去爬了?”图春看着顾筠,她依旧是那身素淡的打扮,皮肤晒黑了些,脸晒红了些,耳朵上,脖子上,手腕上都是银质的首饰。她没在吃馄饨了,脸上微微带笑,和图春对视着,她说:“没有,他们都是训练了一年多,大半年的,我去看了看布达拉宫。”
图春吃馄饨,还吃配的清炒番薯藤,点点头,说:“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
顾筠说:“他们上山一共是十个人,我朋友说,里面有一个跟着向导上了山,下来就休克了,送进了医院。”顾筠讲回了苏州话,绵绵,软软的,“花呲几十万买一张照片。”(花了几十万买一张照片。)
图春说:“买得着自己欢喜格一张照片啊蛮好。”(买得到自己喜欢的一张照片也蛮好的。)
顾筠表示赞同:“是格,啊是种信仰吧。”(是的,也是种信仰吧。)
她问图春,“倷最近啊还来相亲了啊?”(你最近还在相亲吗?)
图春笑了笑,往外看看,舀起颗馄饨,一瞅顾筠,说:“吩相啧。”(没有了。)
顾筠也往外张望,没响。一歇,她转回来,轻轻笑了笑,和图春道:“继娘帮我讲,倷么,想帮浩浩继续尬朋友么尬好啧,噻是到辰光结婚摆酒水可能有点尴尬。”(干妈和我说,你要想和浩浩继续谈恋爱谈好了,就是到时候结婚摆酒可能有点尴尬。)
图春吃好了,擦擦嘴巴,道:“大妹孃孃想得倒蛮长远。”(大姑妈想得够远的。)
两人同时笑了,图春说:“离婚么,啊弗算啥格稀奇事体啧。”(离婚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了。)
顾筠原归笑,笑容变得更淡了,默不做声。
归还了餐具之后,他们就从斋堂出来了,沿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漫步。
顾筠提起光福镇上那间老房子,她道:“房子要拆啧,格个地方要开发楼盘。”(房子要拆了,那地方要开发楼盘。)
图春看她:“格么卖被开放商啧啊?”(那卖给开发商了啊?)
“嗯,爸爸做主,卖忒啧。”顾筠伸手拨开枝石榴树枝,他们从一片树荫里走进另一片树荫里,他们头顶、脚下到处都是树,绿的,黑的,阳光在地上作画。
图春没响,低着头,默默走着。顾筠的声音突然一高,说:“啊要去塔浪望望看?”(要不要去塔上看看?)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丛塔尖,还道:“爬上去望得着太湖格,倷吩上去过吧?”(爬上去看得到太湖的,你没上去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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