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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竹珈还是在床上看书。他是爱书如命的人,不久前在昭阳殿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一叠诗歌。因此每日临睡翻看。
这些书好像许久无人翻阅,因为保存完善,也没什么灰尘。看久了,竹珈的手指上仿佛还沾有比茶香还淡的芬芳。
竹珈凑近书页去闻,又无迹可循。
做人耐不住寂寞,那么何所不至?竹珈庆幸自己耐得住,连母亲远离他,他也受住了。他喜欢黑夜,夜里安静。有一次他对伯父王珏谈起,王珏笑着说:“你的父亲好像也喜欢夜。一年我同他水路到吴兴去,睡在舱里他告诉我:仙路禅关往往就在碧天静月重打通。”
竹珈问:“父亲小时候好像是要出家?”
王珏神色复杂,笑叹道:“几乎是吧。不仅阿弟自己一门心思要当和尚,灵隐寺的老住持同我还争呢……我要不争,也就没有你了。”
竹珈听他最后一句的懊悔口气,倒更应该配上“我要不争就好了”的台词。
要是让父亲出家,也许现在还在江南第一古刹活得好好吧。
伯父看透他的心思一般,说:“人各有命,绝非一人一事可以更改。”
大臣们要他大婚,他也知道。
对于一个皇子,他的洁身自好是不可思议的。竹珈也不懂:是把自己看得过于贵重?还是把爱看得过于可怕?
他自问没有什么怪癖,也没有过分的洁癖。可一旦想到和一个不喜欢到透彻的女子缠绵,他浑身不自在。而且,他不愿意自己大婚之前,就有子女出生。所以,如果一定要他履行“义务”,拖一段日子也好。
突然听到雕花窗下有响动,竹珈鲤鱼打挺跳起来。打开窗子。
一只肥胖的松鼠蹲在窗台上,竹珈凤眼一亮,对松鼠赐予他的“宝贵”笑容。
“你可有三天没有来了。不过这松果是我早晨放上去的……没我的允许,内侍们不可以到这扇窗来。”
无论皇帝还是老百姓,动物眼睛里大约差别不大。松鼠对他富有吸引力的笑容基本上没兴趣。眼珠子咕噜噜转,只是啃着吃食。
竹珈也不在意,微笑着看它津津有味的吃。
“你有父母吗?兄弟姐妹呢?呵呵,你和我一样是夜游神。大概也没人管。”
竹珈伸出细长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松鼠的尾巴。也许和他熟悉了,松鼠还是在吃。小爪子抱着果子,倒像在作揖道谢。
等到它哧溜的跑开了,竹珈才脱下外罩的龙袍,打算安歇。意外发现地上有一张薄笺。他刚才跳起来的时候,把书碰倒了。很有可能是夹在书里的。
这是一张精心折叠过的碎金笺。
竹珈打开一看:墨笔画着一双眼睛。
只有几笔线条:的确是一双美妙的眼睛——一双微挑的凤目。狭长的眼尾,鬼斧神工般的弧度。
竹珈手一震动,这是……?
他好像看到一个幻象,自己的双目似乎飞离了主人。在多年前的旧笺上欢悦温柔的望着他。眸子安然慈和,是谁?
看下去,一旁有细小的朱砂落款。
竹珈对着烛火一照,才看分明。
美人图,御作
后面居然加了几个稍微大点的字:余下画不出,今后补上,钦此。
字体幼稚,写的时候恐怕还故意油腔滑调,“钦此”两字歪歪扭扭。
竹珈看下去,在笺纸的最下方,是一行飘逸的小楷,墨色极淡,但笔笔藏锋。
“宝宝十岁戏作,殊为神似,惜五官不全而”。
竹珈看着看着,竟出神起来,蜡烛成灰,他还是忘了去睡。
微云若绡,舒卷天际。
尚书令王榕家的碧落堂,条几在花树之下。点心果品摆放的整整齐齐。
王榕从书房走来,他背后的家童低头嘟嘴:不知道锦盒里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相爷根本不让他碰一下盒子的边儿。到了碧落堂附近,他还是知道守规矩,自动退开三丈去。
相爷的夫人是今上的乳母,因此皇帝一年要到相府来游玩几次。小家童特别想瞻仰天颜,将来好作为夸耀的资本。但每次远远圣驾的白色身影,他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喘气都不敢,更别说大胆的仰视了。可他靠着捕捉到的模糊影像,有一种强烈感觉,皇帝是极美丽的。美丽……想到这里小家童顽皮的吐了吐舌头:这想法真乃大逆不道。
王榕一走近妻子和皇帝,就听到松娘的笑声:“……哎哟,有什么不可以呢?”
皇帝恬然微笑,该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笑容。但王榕总是对他怀有敬畏,做不到夫人那样无拘无束。莫家的儿子被处死了。传说行刑前的暴雨之夜,有个少年进入天牢之内,和死囚坐谈了一夜。皇帝本人对此事此人,绝口不提。
皇帝对松娘说:“当年候选的人里真有谢远瞻?”
松娘眉飞色舞的说:“有。不只他,就说陛下眼前的大臣:工部尚书上官尹,大理寺卿梁继善都是。这年旧事老头子最清楚了。”
王榕不过四十多岁,不过松娘叫他“老头子”。多少有亲昵地意味。
皇帝手里的茶杯一抖,咧开嘴笑道:“怎么有梁继善?”
松娘方才提到了当年为女皇挑选丈夫的趣事,竹珈对此所知不多。松娘故意说的高兴,言语间怂恿竹珈像当年一样在大范围挑选良配。谢远瞻是南朝最著名的诗人,早就隐居在南山。每有一新诗文问世,就天下传诵。竹珈没见过他。原来他少年时代果真是入围过的。上官大人两鬓已然斑白,但确实容貌都丽,气宇轩昂。只是梁继善,那……也太胖了……怎么和父亲,上官大人他们一起被皇室选中呢?
王榕开口说:“梁大人当年可一点不胖,且是名副其实的美少年。他和公子一起在秘书省同僚。臣在兰台随侍公子,经常见到。梁大人家名望大,属他这一房穷困。出席典礼的时候只有他不系玉带。公子曾经有意和他两个单独值班,把自己的一条玉带送给他。到了春节拜会,他进入秘书省还是旧腰带。公子只是一笑,什么都不问。公子身无长物,除却送他的,自己只有一条,也没得替换了。后来臣忍不住问起来,公子说:到了年关,想必人家手头紧了。再也不多说一句。因为这么段故事,臣对梁大人少年时的印象深得很。”
竹珈知道王榕口里称呼父亲,总是“公子”二字。王榕虽为人谦和自守。但从来不掩饰自己曾“伴食于相王身畔”的骄傲。同时,竹珈长大了,王榕人过中年,秘书省里同列的美少年发了福,父亲总是人们心里不老的“公子”。竹珈有时也自我安慰:父亲英年早逝,也不全是坏处。
竹珈这些天常常沉湎于自己不熟悉的过去,便用和松娘一样家人般的口气追问下去:“选的时候,父亲怎么想的?”
王榕的眼睛直视晴天,说:“开始所有人根本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太上皇只有八岁,按常理都不会想到那方面去。到后来皇上把年轻人七八人一组的叫到宫内参加茶会。公子去了,同座的不仅有谢远瞻——他此时已经出名,还有广州刺史的儿子,本来远在湖南的许国公世子。回来一说,老大人和大公子才明白过来:原来皇上有这个意思。公子一言不发。大公子倒说,公子虽出色,但一来在这些人里面和皇太女年龄悬殊最大,二来体质也不甚强健。其他少年俱身世显赫,厚于才貌——他许是选不上。只有老大人说了一句:哎,我儿无第一,天下无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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