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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牛河先生!&rdo;我招呼一声。
牛河从杂志抬起脸,隔着厚厚的镜片像看什么晃眼物体看我的脸。在白天的光亮下凑近看去,牛河比往常衰颓得多。疲劳犹无法控制的油汗从皮肤浓浓渗出一层。眼睛浮现出脏水般浑浊的钝光,耳上所剩无几的头发缕如废屋瓦fèng探出的杂糙。翻卷的嘴唇之间一闪露出的牙齿比我记忆中的还要污秽且参差不齐。上衣依然满是可现的皱纹,就好似错缩在仓库角落睡了一觉刚刚爬起。而且肩部竟沾有‐‐大概总不至于为了加深印象‐‐锯木大的灰尘。我摘下毛线帽,拿开太阳镜揣进衣袋。
&ldo;嗅,不是冈田先生吗?&rdo;牛河以乏味的声音应道,而后像把七零八落的物件重新加以组合似地端正姿势,扶正眼镜,轻轻干咳一声。&ldo;这可真是……又相见了,在这么一种地方。
那么说,呢…&iddot;&iddot;今天是没到那里去噗?&rdo;
我默然点头。
&ldo;怪不得。&rdo;牛河再没多问。
牛河声音里已感觉不到往常的张力,话说得也比平日缓慢,颇见特色的饶舌也不翼而飞。
莫非时间的关系?莫非牛河在白昼光朗朗的天光下无法获取应有的精力?抑或牛河真的筋疲力尽亦未可知。两个人如此面对面说话,我好像居高临下看他。在光亮地方俯视,他脑袋的形状欠佳就更加显而易见,严然果园里因长坏形状而被处理掉的什么果实。我想象某人用棒球棍一棍砸开的情景,想象其头盖骨如熟透的水果砰一声四分五裂的场面。我不愿意做如此想象,但图像偏偏浮上脑海,无可遏止地历历扩展开来。
&ldo;嗯,牛河先生,&rdo;我说,&ldo;可以的话,想两个人单独谈谈。
下车找个安静地方好么?&rdo;
牛河困惑地蹩了下眉头,抬起短粗胳膊瞥了眼表。&ldo;是啊……作为我心情上也想跟你慢慢聊聊,……不骗你。只是我这就要去一个地方。就是说,有件迫不得已的事。所以这次就算了,等下次另找时间……你看这样不可以么?怎样?&rdo;
我略略摇下头。&ldo;一小会就行,&rdo;我紧紧盯视对方眼睛,&ldo;不耽误你更多时间,你非常忙我也完全知道。但你所说的下次另找时间,我觉得我们两人很可能再没什么下次了。你不这么觉得?&rdo;
牛河对自己若有所培似地轻轻点了下头,卷起杂志插过衣袋。他在脑袋里大约盘算了30秒,然后说道:&ldo;也罢。明白了。那就下站下车,边喝咖啡什么的边聊30分钟吧。那件迫不得已的事由我想法安排就是。和你在这里巧遇也是一种缘分。&rdo;
我们在田叮站下来,出站走进一家最先看到的小咖啡馆。
&ldo;不瞒你说,我是准备再不见你的了。&rdo;咖啡端来后牛河首先开口,&ldo;毕竟一切都已完结了。&rdo;
&ldo;完结了?&rdo;
&ldo;实话实说吧,我在四天前已经辞去了绵谷升先生那里的工作。是我主动请辞的。事情倒是很久以前就有所考虑的。&rdo;
我脱去帽子和大衣,放在旁边椅子上。房间有点热,但牛河仍穿着大衣。
我说:&ldo;所以前几天往你事务所打电话也没人接噗?&rdo;
&ldo;是那么回事。电话线拔了,事务所退了。人要出去还是痛痛快快出去才好。拖泥带水的我不喜欢。这么着,眼下我是不为任何人雇用的自由之身。说好听点是自由职业者;换个说法,也就是所谓无业游民。&rdo;牛河说着微微一笑。一如往日的皮肉之笑,眼睛全无笑意。
牛河用小羹匙搅拌已放入奶油和一匙砂糖的咖啡。&ldo;喂冈田先生,你肯定是要向我打听久美子女土吧?&rdo;牛河说,&ldo;久美子女士在哪里啦干什么啦等等。如何,对不?&rdo;
我点下头。随即说:&ldo;但首先想听听你为什么突然辞去绵谷升那里的工作。&rdo;
&ldo;真想知道?&rdo;
&ldo;有兴趣。&rdo;
牛河暖了口咖啡,皱了下眉,看着我。
&ldo;是吗?哦,叫我说我当然奉告。不过也并不特别有趣,这个。实在说来,一开始我原本是怀着一莲托生的心情,准备跟绵谷先生跟到底来着。以前也说过,绵谷先生这回出马竞选,靠的是原封不动接收老绵谷先生的选区地盘,我当然也一起转给了绵谷先生。这场变动并不坏。客观地说,较之侍候来日无多的老绵谷,还是新绵谷有前途。我本以为绵谷升这个人如此发展下去,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相当可观的人物。
&ldo;尽管如此,&lso;永远跟定此人&rso;的心情‐‐也可以说是忠心吧‐‐不知为什么却是一丝半点埠没有。说来或许奇怪,我这人也不是就没有效忠之心。跟老绵谷那时候,又是拳打又是脚踢,待遇简直跟耳屎差不多。相比之下,新绵谷客气得多。可是,冈田先生,世上的事就是怪,老绵谷那里我基本诺诺连声地~直跟下来了,而对新绵谷却没能做到。你知道什么缘故吗?&rdo;
我摇头。
&ldo;归根结底‐‐这么说也许过于露骨‐‐因为骨子里跟绵谷升先生彼此彼此,我想。&rdo;
说着,牛河从衣袋掏出香烟,擦火柴点燃,慢慢吸入,缓缓吐出。
&ldo;当然我同绵谷先生长相不同出身不同脑袋不同,开玩笑时相提并论都不够礼貌。可是嘛可是,只消剥开一层皮,我们大体属于一丘之貉。这点从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如晴天里打伞看得明明白白:喂喂,这小子外表倒是文文静静白白生生,实际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一个无聊透顶的俗物!
&ldo;当然啦,也不是冒牌货就一定不行。冈田先生,政界那地方,靠的是一种炼金术。我就看过好几例档次低得无以复加的欲
望结出堂而皇之的硕果。也看过好几个相反的例子,也就是说高洁的大义不止一次留下腐烂发臭的果实。所以坦率地说,我不是说哪个好哪个不好。政界那玩艺儿,关键不在于之乎者也的理论,结果就是一切。问题是绵谷升这个人‐‐这么说或许不好‐‐纵使在我眼里都坏到了极限。在他面前,我这点坏水简直小巫见大巫,根本不是对手。一眼我就看出我们属于同类、说句下流话吧‐‐别以怪‐‐和胯下那玩艺儿的大小是一码事,大家伙就是大。明白?
&ldo;跟你说冈田先生,一个人憎恶一个人。你猜什么时候憎恶得最厉害‐‐就是看见一个人把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毫不费力弄到手的时候,就是口衔手指目睹一个人依仗权势平步青云进入自己百般不得踏入的地界的时候。对方离自己越近就越是深恶痛绝。事情就是这样。
对我而言:那个人就是绵谷先生。他本人听了也许惊讶。如何,你没有过这类憎恶?&rdo;
我的确憎恶过绵谷升,但同牛河说的憎恶不是一个定义。找摇下头。
&ldo;那么,冈田先生,下面就该说到久美子女士了。一次我给先生叫去,交给我一个美差‐‐让我照顾久美子女士。具体情况绵谷先生没怎么告诉我,只是说是他妹妹,婚姻不大顺心,眼下分居一个人单过,身体情况不太好。这么着,一段时间我就受命事务性处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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