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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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默然站着，料想车上人现在正被无边的彷徨包裹吧！就是要让他感受这种滋味，一入宫门，便再也过不上人过的日子了。那天他态度坚决，不知受过一番寂寞围攻后，还有没有那份不折的决心。她扬了扬手，让随侍的人都退下，偌大的宫殿变成了一个切切实实的牢笼，寂静得让人害怕。烈烈的日头照着，镂空的雕花窗里坐着一个人，侧影挺拔，半点女气也没有。她不由发笑，册立当天礼官宣读完册文，皇后可是要受百官朝拜的，他这模样，当真能够逃过满朝文武毒辣的眼睛吗？提起蔽膝下台阶，多少年了，帝王的步子早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惯，有时自己听来都觉得焦躁。到了车辇前，依旧沉默不语，围着那辇慢慢转了两圈。车内人也沉得住气，甚至没有向她行礼请安。两个人便像身处两个世界，一个立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藏于幽冥地府深处。半晌扶微才问他：&ldo;你感觉到了吗？&rdo;车内人的嗓音听上去恭敬严谨，&ldo;臣感觉到陛下之莫可奈何。&rdo;莫可奈何？扶微经他一说，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心境当真是莫可奈何的。她站在车辕旁遥望长空，负手道：&ldo;这宫廷，可能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帝王生涯也丝毫没有令人欣喜的地方。我就住在这里，一个人独自住了十年。刚搬进章德殿的时候我很害怕，我怕帝位坐不稳，怕一觉醒来身首异处……我这辈帝王身后的秘辛，是大殷六十余年来最大的圈套。人不能撒谎啊，因为一旦起头，就必须用更多的谎言来维护巩固……&rdo;她隔着窗花看他，&ldo;你就快成为这个谎言的一部分了，真的愿意吗？&rdo;车里的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ldo;臣忠于大殷，更忠于陛下。陛下日后不必害怕了，臣在左右，誓死保护陛下。&rdo;扶微居然有点感动，从来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但她依然摆手，&ldo;我用不着谁保护，天要我活着，我便不欠任何人。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宫闱，如果迈进这里，锦衣玉食是不愁的，但你会失去自由，恐怕一辈子都出不去了，你不怕吗？&rdo;车上垂挂的竹帘挑起来半边，那青葱一样的指尖扣住竹篾，帘后半张美丽的脸在车篷的阴影下隐现，他说：&ldo;陛下还是太悲观了，牢笼是自己建造的，这世上没有谁能困得住你。臣来，就是要救陛下于水火，陛下只知有天下，不知有自己，这样不好。&rdo;她低头想了想，&ldo;我也知道不好，但不好又如何？&rdo;回过味来，笑道，&ldo;你还小，不懂人心有多险恶。身处高位后便身不由己了，想逃出生天，太难太难。&rdo;车上人欲下辇，被她拦阻了，&ldo;就这样说话罢，你若为后，从此便是如此光景，所以你要想清楚。&rdo;聂灵均良久不语，最后才道：&ldo;臣可否向陛下讨个恩典？&rdo;拿一生的自由来换一个恩典，扶微觉得自己赚大了。她点头，&ldo;少君请讲。&rdo;他端正坐着，垂眼道：&ldo;臣入长秋宫，冬至之后不再见人。请陛下等臣三年，三年后臣为执金吾，常伴陛下身侧。&rdo;扶微愣了下，发现这个要求办起来似乎不那么容易。皇后都当上执金吾了，岂不是时刻有穿帮的危险？可是不答应，显然又不近人情。毕竟男人不像女人，一辈子关在宫里，闹不好就真的香消玉殒了。她蹙眉盘弄掌中玉玦，斟酌了下才道：&ldo;少君知我根底，我也不瞒你，确实有借你度过难关的打算。至于册封之后，你若想崩，我可以为你风光大葬，到时候天涯海角任你逍遥。若是想入仕途，我也可以借着皇后外家的名义，给你安排官职，你看如何？&rdo;暗处的那双眉眼有了隐隐的笑意，他说不，&ldo;臣只在陛下左右，一生一世追随陛下。&rdo;也就是说只要走过那个形式，他就当真要和她做夫妻了吗？虽然这孩子三年后必然艳惊天下，可她根本没有就此交代自己的打算。这场荒唐的婚礼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就像她立女人为后一样，完全出于政治需要。扶微让了一步，&ldo;京师不可留，去西域都护府吧。封你副校尉，秩俸比二千石，你可以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rdo;他似乎不喜欢讨价还价，不再争论，抿起唇平和地望着她。扶微以前只知丞相难缠，没想到他府上出来的人也不好对付。越是这样，越要提防。她身在其位，从来就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丞相举荐的，自然和他一条心，她要是真和这男皇后做起夫妻，到头来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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