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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从窗户玻璃透漏出来,又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他稳了稳神,才决定叩门。轻轻一下,里面没应声,再叩,罗小月从里面探出头来。
进屋后,红生坐在方凳上,和她隔另一张方凳,像隔了两个世界。凳上放只盛满水的大口杯。客厅地板上有新鲜的水泥修补痕迹,四处飘荡着淡淡的酒精味儿。她面色憔悴,苍白的脖子拉长了。她和他打招呼,还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真的有些口干,二话没说,扯开杯盖咕嘟嘟喝下去,水过喉咙时发出来的声音特夸张,像牛喝水的声音。她手撑脑门儿,斜依在半旧的木沙发上,样子楚楚动人,慵倦而妩媚地凝望着他,形态非常放松,甚至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好像算定了他今天会来看她一样。
有一大杯凉水下肚,再有她湿淋淋的眼波淌过来,像雨水从天而降,红生有一种淋得全身麻酥的感觉。当潜水员期间,他长期泡在海边,接受海风的洗礼,脸上是那种健康的黝黑。经过几个月的住院和休养,缺少了紫外线照射,脸上棱角分明,白皙了许多,腮帮子上的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闪耀着青青的光芒,让罗小月很高兴。他们大半年没见面,她要和他说的话也挺多,像队列一样憋在喉咙,好像又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时刻,情绪像提前透支,许久之后才重新回到程序上来了。冷场之后,罗小月目光中全是笑意。她说,不好意思,我这儿可没有红将军苹果之类的招待你,只有白开水一杯。
红生也拿腔拿调的,你应该称我林代干事。
哈哈,林代干事!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眉眼儿也扬了起来。
玩笑一通,算是开场白,也打破了沉默,关系又拉回到半年前。罗小月不无责怪说,你怎么那么傻呢?人家用苹果当饵料,再设一个大大的圈套,你就直着脑袋往里钻。为什么不动脑子多想想?你在学习班得罪过她,目前又是战士身份,她会心甘情愿服从你?
她在说欧蓉耍他的事,这让他很脑火,气咻咻地说,我从来相信别人,不对它人设防。这回傻到家了,竟然被欧蓉这样的人给耍了,笨死了。
她说,疗养院刚成立,人员来自四面八方,大家都不熟透,关系也很复杂。你负责全院宣传文化这摊子事,无论说话做事,要多动脑子。尽管欧蓉的做法不地道,她为人还是不错的,只不过有些小心眼儿吧了。你别记恨她,因为你是男人啊。对不对?。
她面色平淡,语调中肯,看似警省,又像在提示他,令他肃然起敬。这两天他也在想,今后如何跟欧蓉打交道?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经她这么一说,像指路明灯一样,把他的心给照亮了。
他说,放心,我不会跟她计较的。
很好,能有这样的姿态,说明你开始成熟了。她淡然一笑。
看到她笑了,红生也开心。他问,病好些了吗?
看到你来,病就好了,真的。
说话的时候,她两眼一直盯着他的脸,红生的心里热腾腾的,禁不住把目光投到她的眼睛上。四目交汇,他觉得有一股热流,向躯体的各个部位缓缓爬去。
她轻声问,你的伤全好了吗?
他从小方凳上一蹦而起,咚咚地擂击着胸脯说,你瞧,彻底恢复了,比过去还棒了许多。只可惜,再不能当潜水员了……言毕,难过得低下了头。
她说,来这里代理干事,不是很好吗?再过几个月,你就是正式干事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有太多的话要说。事实上,他对当干部并不感兴趣。他热爱潜水,舍不得离开潜水楼。北部湾出事后,他的身体遭受重大伤害,只能含恨离开大海,到这个边远山沟来当&ldo;旱鸭子&rdo;。如果不是罗小月在这里,他根本不会当这个劳什子代理干事。
她好像也在回避这个问题,有意将话题避开,问道,报到三天了,为什么今天才来看我?他说,你这儿门庭若市,没敢进门。罗小月心里笑了,半年不见,这家伙真的变成熟了,还慢慢长起鬼心眼来了嘛。
这是个令红生愿意谈心和开放的晚上,此刻的疗养院,正被夏天的酷暑包围。大院内非常寂静,只有草丛中野生动物的细微鸣叫。清澈见底的漓江在两岸青山的倒影中,向下游的阳朔方向缓缓流淌。
罗小月蜷在木沙发上,凝视着他。她穿蓝军裤,脚踝光光地露在外面,两足纤细有型,五个脚趾修长而匀称,肉红色的脚指甲亮出本色的光泽。红生差不多被她现在的样子击倒了,感觉到身体的不适应,有一种麻醉感,像强电流那样在身上的某个角落穿行而过。他竭力表现得自然的样子,心里却有东西往上溢,一股接着一股,一齐冲向脑袋、眼睛、脸颊,微红成一片。他开始坐立不安,感觉告诉他,不能呆下去了‐‐这里有陷阱,会让他难以自拔。
他当即起身告辞,说我走了。罗小月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没有吭声。他说,好好养病,下次我再来看你。说完,毅然决然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两手插在水兵裤宽大的口袋里,红生晃荡着往回走,一百来米的路程,像轮回了一个世纪那样遥远。漓江的风从很近的地方吹过来,带来些微的凉意。蒿草丛中有一株芬芳四溢的茶树,花儿开得如火如荼。路两边的梧桐树在月色中摇曳巨大的叶片,发出沙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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