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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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页）

但后世道家所讲的&ldo;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rdo;，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呢？‐‐有这回事。但千万别误认所指是人体生理周期所产生的精虫卵子。如果这样认定，就有毫厘之差，千里之失。有一位在美国研究心理学的同学，回来跟我讲：真糟糕，现在美国心理学家，提倡老人可以结婚，享受充分的性生活，并不承认中国道家&ldo;十滴血一滴精&rdo;的说法，而且不反对多交、杂交，这不是要把老人玩死了吗！这位同学毕竟是知识分子，不能做到&ldo;绝学无忧&rdo;，一直担心得不得了。

于是，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所谓&ldo;十滴血一滴精&rdo;的说法，是怎么传到美国去的？他说：道书上都这么讲。我告诉他：这不是正统的道书，这种书把&ldo;精&rdo;认作男性精子及女性卵子，根本大错特错，事实上精子卵子也不是单靠血液变出来的。美国这些心理学家、生理学家，拼命攻击这种观念，是有其道理的。人家有科学上的根据，岂会随随便便相信你的说法，怪只怪我们自己贩卖中国文化的人搞错了。

所谓&ldo;精&rdo;，很难加以明确的界说。如果在人身上而言，可以包括各种荷尔蒙‐‐内分泌等等，但不仅止于此，很难细说。至于&ldo;气&rdo;&ldo;神&rdo;二者，更有待于另做专题讨论。如果根据《黄帝内经》所载，在医学方面，所指的&ldo;精&rdo;，也不是精虫卵子，早已有了特别的说明。比如，我们听人说：&ldo;这个人精神很好！&rdo;你总不会认为说他精神好，就是他体内的精虫特别多吧！当然没有这种道理。精神是无法以言词作具体形容的。然而真没有这个东西吗？却毫无疑问可感觉到人身却具有这股活力的作用。精神好或精神萎靡，与人体的生理机能和心理状况，有相互作用的关系。

一个学道者，倘若经年累月地打坐，结果一日一日，越坐越没精神，越修越昏头昏脑，那就错了。这可不是&ldo;窈兮冥兮&rdo;。真正到达&ldo;窈兮冥兮&rdo;的空灵境界，只要你眼神稍稍凝定几分钟，就等于常人几小时的睡眠，这是&ldo;其中有精&rdo;，由此才谈得上&ldo;炼精化气&rdo;的功夫。像这老子、庄子书中，谈修道功夫境界的文字，非常多，不是一般哲学观念、或文人的艺术想象所能理解诠释的。那硬要实修实证，方能体会个中真相。

然后，老子又形容精神之重要，&ldo;其精甚真，其中有信。&rdo;此处之&ldo;精&rdo;，在用法上，几乎已到达佛家所说&ldo;不生不灭&rdo;的境界。佛经名典《楞严经》亦云：&ldo;心精圆明，含裹十方。&rdo;修心养性到此等地步，可以盖天盖地，包容整个宇宙。因此，老子说：&ldo;其精甚真&rdo;，它是个绝对真实的东西，无始无终，不生不灭的。&ldo;其中有信&rdo;，确是实有其事，确有这个消息，只要你从身心上，真修实证，到时便自然有一步一步的征信效验。

孟子的证道

讲到这里，且让我们借用《孟子&iddot;尽心章》的话来注解老子的&ldo;其中有信&rdo;，却很恰当。孟子说：&ldo;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rdo;。如果大家要谈修养功夫，只是一时兴来，随便搞搞打坐，认为好玩，没有将它当作人生第一件事，那么也只是混混日子，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假如真把它当作人生第一件事，朝暮念兹在兹，没有须臾荒废，如此便是到达&ldo;可欲之谓善&rdo;，随时随地有如抽鸦片烟上瘾一样，到时间不上座，就显得无精打采，非坐一下不可。所谓抽鸦片一样有了瘾，这是比喻之辞而已，不可误会。

这么用功上路，渐渐就会到达&ldo;有诸己之谓信&rdo;。那是说，火候到了，必然会有它的境界呈现，可以征信无疑。孟子这一段话，一路下来，讲的都是修持功夫的层次经验，不只是&ldo;比量&rdo;的理论而已。老子对精、气、神三样东西，是分开提出的，&ldo;其精甚真，其中有信&rdo;，只要楔而不舍，不退失道心，久而久之，精神气息的妙用象征，一步一步呈现，一层一层往上提升，终至契人形而上的&ldo;道&rdo;妙。

因此便说，形而上的&ldo;道&rdo;，&ldo;自古及今，其名不去。&rdo;它是参天地的造化之机，不生不灭，永恒存在。从古至今，真理只有一个，无二亦无三。但是世界上表达&ldo;不二法门&rdo;的道之名称，可有千差万别，不只一个而已。叫它是&ldo;道&rdo;，是&ldo;神&rdo;，是&ldo;心&rdo;，是&ldo;物&rdo;，是&ldo;天&rdo;，是&ldo;帝&rdo;，是&ldo;如来&rdo;，都同是代表这个不二之道的别名。这个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可磨灭，横竖三际，遍弥十方。我们的传统文化，便名它是道。

如实悟了大道之后，&ldo;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rdo;这是说，等到证得了真理，那么你便能无所障碍地观察一切众生相，了知一切众生的根性。&ldo;众甫&rdo;就是众人，&ldo;甫&rdo;也作&ldo;父&rdo;解，代表男性。古代社会，处处以男性为重。读古人文章，假如有一个人名张大，替别人写一篇序，下面落款是：&ldo;某朝某年某月某日张大甫序&rdo;。后世人看了，不明就里，以为这篇文章是&ldo;张大甫&rdo;作的。有时候名字外又加号，比如他号&ldo;小仙&rdo;，于是落款写成：&ldo;张大小仙甫序。&rdo;这么，就会有人误认此人名&ldo;张大小&rdo;，号&ldo;仙甫&rdo;。实际上，作者真名叫&ldo;张大&rdo;，号&ldo;小仙&rdo;，&ldo;甫&rdo;乃表示他是男人。古时代有许多文章署有此字，究竟从哪个时代开始发生此一现象，有待查证。其实，作者是道道地地的男人，谁又会把你当成女人看？一个&ldo;甫&rdo;字加在其中，实在容易混淆不清，引起误解。像我们的大诗人杜甫，这么一来，不就要被看成&ldo;杜男人&rdo;了吗？这些地方，便是中国文化中，过分玩弄文字常有的流弊，的确需要改革简化明白才好。

&ldo;众甫&rdo;同于后世佛家所说的&ldo;众生&rdo;，当你得了真理大道之后，芸芸众生的种种习性、种种因缘，干差万别的生命状态，皆可一目了然，看得透彻。所以老子说：&ldo;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rdo;我为什么能够了解一切人的根性，一切人的心理思想呢？就是&ldo;以此&rdo;而来。因为得了道，由这个至高无上、恍恍惚惚的道，通达变化无穷的宇宙万有，照见无涯无际的生命现象，所以才能无所不知。

说到这里，据我所了解，目前有一些年轻人，喜欢学打坐，各式各样的方式都去试试看，却不懂得真正静坐的身心原理，盲修瞎炼，坐得头昏昏，脑钝钝，有时前面稍一有光，便以为是&ldo;惟惚惟恍&rdo;、&ldo;其中有信&rdo;，是有道的现象，这是要不得的。像这样的&ldo;现象&rdo;，你若刻意执著，自以为是，它便是得道的信，那么，就可以警告你快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于此，你必须参看佛典《金刚经》的&ldo;几所有相，皆有虚妄&rdo;的道理，以免玩弄精神，走上歧途。

一般打坐，那点些微之光的&ldo;恍恍&rdo;，并不是道。我看很多青年人，智力不够，慧学不通，一下便误入其中，认为自己不得了，确实令人叹息。老子讲&ldo;惚兮恍兮，其中有象&rdo;，或者&ldo;其精甚真，其中有信&rdo;等话，百分之百没错，但那是指心光广大，盖天盖地，类似佛典《楞严经》所说的&ldo;心精圆明，含裹十方&rdo;的道理。况且，这些词句还只是对&ldo;言语道断，心行处灭&rdo;的勉强形容而已，千万不要看到一点小亮光，就在那里大惊小怪，如痴如狂。

还有，中国的道书，流传下来有八千多卷，书中常常形容&ldo;道&rdo;那样东西为&ldo;圆陀陀，光灼灼&rdo;。于是许多热中此道的人，便落在这个语言文字的案自中，只要闭上眼睛，看到意识中有个圆光出现，就把它当作&ldo;圆陀陀，光灼灼&rdo;，一时便已得道了似的。香港有一位修道的朋友，写信来说，他已得到那个&ldo;圆陀陀，光灼灼&rdo;的灵光，可是最近不知怎么掉了，希望我能告诉他，如何再把那个境界找回来。我看了信，啼笑皆非，真想买几颗发亮的玻璃珠寄给他玩玩。

&ldo;圆陀陀，光灼灼&rdo;，这只是道家对于修道某一种境界的形容词而已，有同于老子所说的&ldo;恍惚&rdo;之处。然而，为何会有诸如此类的境界出现呢？因为你在静坐中，虽然妄想减少，但是身上血液、气脉还在运转流行，身心气血，二者相互摩擦生电，形成这种现象。如果你认清楚了这个还不是道，只是静坐过程中必然的阶段而已，那么很恭喜你，你再一切放下，不执不著，顺其自然，慢慢身心会一步一步变化，一层一层提升，这就是某种程度的&ldo;其中有信&rdo;。

同时，也不要认为&ldo;圆陀陀，光灼灼&rdo;，和老子所讲的&ldo;精&rdo;是一回事，那也不对。这个&ldo;精&rdo;是什么？它包括了整个身心良性的转化。你说你已得到&ldo;圆陀陀，光灼灼&rdo;，那好，我问你，你身心健康变化了没有？如果有变化，又变化到什么程度？真正学佛修道，只要到某一阶段，必然变化气质，心境开朗，即使没有返老还童，至少也能祛病消灾，身体健康。若不如此，那就很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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