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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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打架又不能完全碾压，还受伤了。”他看着陈清风手上的伤，有些心疼。“行，我再练练，争取下次揍他的时候，把他摁在墙上抠都抠不出来。”陈清风认真的说。不揍他是不可能的，所以争取下次还有机会揍他的时候，尽量不让自己受伤就是了。林羽被他整得哑口无言，合着前半句全当没听着，只抓住了后半句的重点。蔡宇杰也想起张越说的话，有些担忧，“林羽，你眼睛没问题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陈清风也很紧张，“你眼睛真的没事吧？”林羽听了这话好几遍，也说了好几遍没事了，但他们还是不太相信。不过也能理解，不懂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肯定会吓一跳。林羽决定还是得向他们解释解释。“我的右眼……”林羽停顿了一下，在想该换个什么样的说法才能减少一点他们听到时的痛感。但并没想到什么委婉的措辞。他接着说道：“眼球是完全摘除的了，刚才你们看到的，掉在地上的东西，其实就是个义眼片，跟假肢一个道理。平时可以取出来，也完全不会痛。刚才球砸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擦眼睛里的分泌物，所以不小心撞掉了而已。现在装回去了，也没什么大碍。”林羽一口气说完了，语气随意地像是在说着邻居的八卦。说的人不甚在意，听的人反倒沉默了。陈清风想起林羽来家里做客的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告诉陈青眉是不，她在公交站碰到的人就是他同桌。陈青眉有些犹豫地问陈清风，为什么他的右眼有些奇怪。陈清风说不知道，还呵斥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好奇心而去揭别人的伤疤。现在，林羽正在自揭伤疤。无论他的语气有多轻松，陈清风还是能想起在操场上，林羽低着头不敢看他时的恐慌。他担心空洞的眼眶会吓到别人，所以一直捂着的眼睛。现在也是，为了不让他的朋友们担心，故作轻松地给向他们解释。结果却适而其反。沉默了许久，还是林文君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她把蔡宇杰和柯乐两人赶走，因为那个张越而连带着讨厌他们班的人，让他俩回他们班里去蔡宇杰嘴笨，想不要到什么活跃气氛的话，只好拉着柯乐走了。林羽林羽的右眼，是在他三岁的时候没的。林家条件一般，足够温饱，林羽出了意外，为了保住他的右眼，家里花了不少钱，可惜最后还是没能保住。林春生也是在这个时候被工作了十年的单位给裁了。谢红芳为此忧思过虑，早产生下了林晓宇。这一件件都是要花钱的事，家里也因此欠下了不少债务。他们家的生活也就此改变。林春生出外打工，谢红芳在家照顾小孩。两年后，谢红芳把林羽带回乡下老家，让自己的父母照顾，带上两岁的林晓宇，也跟着林春生一起去了外地。从林羽记事起，就不曾记得用一双眼睛看世界的究竟是怎样的景象。对此，他也没多大感受，从不觉得自己与别人有何不同。直到某一天，小林羽看见一堆小孩正在空地上玩游戏，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试图加入他们。那群小孩，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羽的眼睛，发出疑惑：“你的眼睛，怎么不会动？”于是四岁的小林羽，成为了众人的焦点，被围在人群中央，像在观赏什么新奇事物。有人要伸手戳一戳他的眼睛，被林羽躲了过去。“看得见吗？”他们伸手在他右眼前晃了晃。林羽一直不说话，有人着急了，直接把他左眼捂上，在他面前吐舌咧嘴，做鬼脸。“他这眼睛是假的，我爸说这是猫眼！”其中一个小孩，替林羽解释。林羽认出那人，正是他们邻居家的小孩。“猫眼？猫的眼睛用手电筒照的话，会发光的！你的也会吗？”说这话的小孩，家里正巧养了猫。林羽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猫的眼睛，不知道晚上被光照见是否会发光。“晚上你出来给我们看看不就知道了。”那伙人好奇心不减，非要探个究竟。他们让林羽晚上再来这里，让他们看看会发光的眼睛。小林羽回到家里，问谢红芳：“妈妈，他们说我的眼睛是猫眼睛，会发光，是真的吗？”谢红芳在厨房炒菜，背上的小儿子哭个不停，大儿子还来烦她，她有些不耐烦：“什么猫眼睛，就是一破塑料，假的，又看不见，就这东西还要八百块，那个医生肯定吃了回扣！”觉得自己吃亏了的谢红芳，铲子挥得更急了，把锅铲得哐哐响。得到答案的林羽，没再打扰母亲，拿了一张小矮凳，站在洗手台前洗待会儿要吃的碗。天黑了，林羽没有去找他们，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不会发光。睡觉前，谢红芳终于能休息一会儿。想起晚饭前大儿子问自己的话，察觉到应该是有人说了他什么。第二天，谢红芳对着林羽，认真地说：“你跟别人没什么区别，就算没了一只眼睛，不还是看得见，能跑能跳。别管别人说什么，知道吗？”林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无数次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时，他都会想起母亲说的这句话。直到上了初中，林羽对美丑的概念有了更加明确的划分。在他看来，自己就像个残次品。他宁愿自己的两个眼睛都装着义眼，也不想要这只因为眼睑下垂而导致两只眼睛明显不对称的右眼。不同于可以直接扔掉的废品，他是被生产出来的不完美的产品，卖不出去，扔了又可惜。林羽长得并不丑，相反，如果只看半边脸，毫无疑问地是个帅哥。但一旦看到完整的脸，路人都会露出惋惜的神情，摇摇头，不予评价。每个见过林羽的人，都会说一句，“可惜了，原本长得多好看。”是的，原本。如果那只右眼还在，里面装的就是与左眼一般明亮的眼睛。都说心灵的美才是真正的美。林羽也深信不疑。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自己骗自己。他对自己究竟是美还是丑，已经混淆不清。当他觉得自己就是丑时，与他相处了许久的朋友，又会冒出一句，“其实你挺好看的。”这看似在赞美的话，在加了“其实”二字，又变了意味。其实为什么是其实是指在眼睛没有缺陷的情况下吗？从那以后，林羽最不喜欢听到别人对他外貌上的赞美。他不需要那些人的赞美之词，不管是替他感到遗憾还是惋惜。他不想去深究这些话里究竟有多少是在安慰他的成分。他是真的好看，还是假的好看，他也懒得去判断，只要有人在说这样的话时，通通都会被他认为是在嘲讽。他知道这样不对，这种思想要不得，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于是他努力伪装成不在乎的样子。他把那句“内在美才是真的美”奉为圭臬，只要把自己打扮得活泼开朗，积极向上，那无论他的外表好看与否，他都是真的“美”。尽管在他内心深处，自己依然还是个残次品。不止他是这么认为的，或许他的家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他们有个更加完美的替代品。当然了，说是替代品，他都觉得是高看了自己。虽然林晓宇与他并非双胞胎，但毕竟一母同胞，林羽与林晓宇长得尤为相像，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俩是双胞胎。林晓宇就是那个，夸他好看之前不需要加上一个“其实”或“原本”的人。林晓宇比他聪明，比他自信，比他开朗，比他能说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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