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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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1页）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抽泣出声：&ldo;那他……那五年……是不是过得很苦？&rdo;

rene叹了一口气，点点头：&ldo;医生对转移的病灶进行了肺叶切除，之后他经过了整整三年的化疗。人瘦的脱了行，头发也掉光了，非常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真的，他的样子完全变了，就算你见了也不会认得他。化疗的副作用很可怕，此外，他还有骨痛，有几次，实在太痛苦，他想一死了之，却又怕他父亲和爷爷奶奶们伤心。总之……那三年，若不是有你的eail，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下来的。&rdo;

不知不觉，我的脸上满是泪水：&ldo;那他为什么不给我回信？至少我可以劝劝他，陪他说说话，替他宽宽心也好啊！&rdo;

&ldo;alex下了决心的事，是不会改变的。&rdo;rene叹道，&ldo;alex德意志无比坚强，不然也不可能和癌症斗争那么多年，还是会要你走。&rdo;

我看着rene，吸了一口气，继续问：&ldo;rene，什么是ds？&rdo;

&ldo;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rdo;他说，&ldo;是一种造血细胞异常增生分化所导致的造血功能障碍。我不知道中文应当怎么翻译。&rdo;

&ldo;造血功能障碍？&rdo;我还是不懂。

&ldo;简单地说，就是一种非常难治的贫血症。可能是由于alex的长期化疗引起的。这种病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会转变成急性白血病。所以alex的免疫力特别低，生活需要特别小心。任何一次感染或出血，都可能导致死亡。&rdo;

我想起了那次沥川跳下垃圾箱，手臂流血，他哥知道后，像发了疯似地骂他。

&ldo;因此沥川每天都要吃药？吃那些让他呕吐的药？&rdo;

&ldo;是啊，他每天早上要吃一种药，防止骨质疏松。因为骨癌和化疗使他的骨质产生了变化，很容易骨折。每天饭前三十分钟他还要空腹吃下另一种药，排铁。&rdo;

我觉得rene对这些术语的了解，只怕已让医学院的学生们羞愧了。

&ldo;排铁？为什么要排铁？&rdo;

&ldo;为了治疗ds，alex需要定期输血。长期输血会导致体内的铁超负荷。为了防止铁中毒，alex需要服用排铁剂。这种药叫作deferasirox，对胃和消化道的刺激很大。吃下之后容易恶心，呕吐。&rdo;他再次叹气，&ldo;alex特别不想你知道他有ds，因为你有晕血症，而他，动不动就要去验血，输血，严重的时候每周一次。&rdo;

&ldo;就没有一种可以完全根治的办法吗？&rdo;我着急地问，想起以前看过的各种悲情电视剧，《血凝》之类，&ldo;比如骨髓移植什么的？他不是有哥哥么？&rdo;

&ldo;骨髓移植讲究的是hla的位点配型。霁川很愿意捐骨髓，可是他的骨髓不合适。就算移植了，成功率也很低。alex已经申请了骨髓移植，可是，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配型。&rdo;可能是被我问累了，rene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的看自己的大拇指去了。

我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看见一位60左右的男人，满头银发，匆匆向急救室走来，边走边穿白大褂。rene站起来，向他迎了过去：&ldo;drgong!&rdo;

那人似曾相识，仔细再看时，我们猛然想起他就是几年前和沥川在咖啡馆沥喝咖啡的老人，我还记得沥川叫他龚先生。

那人站住，冲我点了一下头，对rene直接说英语：&ldo;怎么样？正在抢救？&rdo;

&ldo;恩，&rdo;rene说，&ldo;室感染性休克，急性呼吸衰竭。&rdo;

&ldo;是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吗？&rdo;

&ldo;可能是。这一段时间他咳嗽得很厉害，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还冲我发火。估计是心情不好。&rdo;

&ldo;我先进去看看再说。&rdo;说完，他就到急救室去了。

我问rene这人是谁。

&ldo;哦，他是协和医院的龚启弦教授，重病监护科的主任，是沥川在北京的主治大夫，以前沥川的父亲在中国心脏病发作，龚教授曾救过他的命，所以结下了很深的友谊。刚才你给我打电话之后，我立即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过来一下。他对沥川的病情非常熟悉---&rdo;

正说着，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龚启弦走了出来。

我和rene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ldo;怎么样？&rdo;

&ldo;情况暂时稳定。已经把他送进icu继续观察。目前沥川靠呼吸机维持呼吸，靠升压药维持血压。为了上呼吸机，我们用了镇静剂，所以他还是不省人事---这回幸亏送来的及时。&rdo;

我和rene更换了衣服、戴上了口罩，经过一道道严格的消毒程序，一起进入icu病房。果然和我梦见的一样，沥川半躺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全身上下插满管子。

&ldo;你们可以在旁边陪伴，不过，不要动他。会有来护理专门的护士来护理。我建议你们坐一会就走，明天再来。反正不撤掉呼吸机，他不会清醒，你们也帮不上任何的忙。&rdo;他指着一旁的两个沙发，示意我们做下，&ldo;我还有一个病人在2楼，过会再来，有急事给我打电话。&rdo;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rene看着我的腿，终于问：&ldo;安妮，你的腿怎么了？&rdo;

&ldo;我出了车祸---骨折。沥川没有告诉你，是吗？&rdo;

&ldo;没有。&rdo;rene说，&ldo;难怪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跟吃了火药似的。天天晚上拉我去逛酒吧。他又不能喝酒，就坐在酒吧里发呆，整晚整晚地不说话。后来我要读资料就没再陪他，他经常自己去。&rdo;

&ldo;我知道，&rdo;我叹息，&ldo;他的心很苦---他太会折磨自己了。icu病房只允许有一位陪客，rene对我说：&ldo;你的伤没完全好，不如我们都回去，明天早上再来看他吧。&rdo;

沥川在icu一共躺了七天。第三天血压才开始稳定，医生撤掉了升压药。第七天呼吸功能才有好转，撤掉了呼吸机，镇静剂一停，沥川很快就苏醒了，可是他一时还不怎么能说话，他看见了我，指间微动，我紧紧的握住他的手。

我陪了沥川七天七夜，除了吃饭、上厕所，没离开过icu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都是在沙发上打盹。rene白天过来看我，觉得我不可理喻。他说沥川在瑞士一切都有护士，家里人和亲戚不过是轮流地去看他，陪他说说话什么的。大家都很忙，沥川住院又是家常便饭，看完病人大家就各忙各的去了，没有谁像我这样，不分昼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他说我纯粹是瞎操心，浪费时间。

咱这叫中国式关心，你懂嘛？我抢白了一句。

&ldo;所以我每天都来看你，我觉得alex不需要我看，你需要。&rdo;rene调侃道。

我问rene：&ldo;霁川知不知道沥川又病了？&rdo;rene摇头：&ldo;我可不敢告诉霁川，那个暴君。如果他知道alex又躺进了icu，肯定在第一时间弄回苏黎世软禁起来，他们哥俩又要大吵大闹，以前大家都还向着沥川，这一回肯定不会了，全家都要对alex宣战。&rdo;

我迷惑了：&ldo;为什么呀？&rdo;

&ldo;你们这对傻鸳鸯，alex为了你向全家人宣布他不再回瑞士了，他说他自己时日不多，愿意死在中国，葬在北京，他已选好墓址，连墓碑上的话都选好了。&rdo;rene闭上眼，好像面前有一副棺材，然后用牧师的声音说：&ldo;这里睡着王沥川，生在瑞士，学在美国，爱上了一个中国姑娘，所以死在中国，阿门。&rdo;

仿佛为了配合rene的剧情，床上的沥川一动不动，双眸紧闭，平静安详，我无限心酸。

苏醒的时候沥川很虚弱，还不怎么能说话，虽然不需要呼吸机，仍需要吸氧，护士在他身边忙来忙去，我双腿盘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继续打盹，大约过了一个小时，icu里又送进来一个病人，大声地呻吟，把我吵醒了，睁开眼，我看见护士正在帮沥川翻身，他的皮肤苍白，没有半分生气，身上缠绕着各种管子，翻好身后，护士用酒精擦拭他身体受压的部分，我过去将床铺弄平整，协助护士将几个枕头塞在沥川的背后。

&ldo;rene，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呆一会。每次见到沥川，沥川都让我走。现在，让我好好地陪陪他吧。&rdo;

我在沥川的身边，一直坐到天亮。其实，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合适每隔十五分钟过来根据血压调整强心剂（升压药）的剂量，每隔一个小时观察他的排尿量，每隔两个小时替他翻一次身。沥川的嘴半闭着，一根四十厘米长的软管从口腔一直插到他器官的底端，胸膛在呼吸机的支持下，缓缓奇虎。我看见一个护士走进来，检查了他的情况，又将另一根几乎同样长短的软管插进去，定期吸痰。这么痛苦的程序，床上的沥川看似毫无知觉。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发出幽幽的蓝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蓝光其实来自于呼吸机上的显示，上面的字数不断地跳动着，很生动、很欢快，好像某部动画片。这一夜，我的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沥川，看着他蜡像般地躺着，生命的迹象仿佛消失了一样，我忍不住每隔一个小时，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又摸摸他的脸，以确信他还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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