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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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页）

舅舅从门里闪出来，他抽着烟。舅舅抽起烟来有些像泄愤，总是吸得很猛，烟蒂也不放过，往往烧到手了才扔掉，还用脚狠狠地碾一下。洁岚总感觉他喜欢抽烟是因为可以排出愤怒。

&ot;爸爸！&ot;容子叫了一声，叫得那个脸上阴沉沉的男人眼睛倏地亮了亮，扔了烟，佯装生气地说：&ot;小赤佬，你也晓得逃夜了！&ot;

&ot;我在洁岚姐姐那儿。&ot;容子说，&ot;那怎么能算是逃夜呢！&ot;

&ot;会抠字眼了！&ot;杜贤荣点着女儿说，&ot;没有落脚地，想你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晓得吗，你一走，我就没好日子过了，你妈妈像发了疯。女人发起急来就是这样，又哭又骂！&ot;

容子硬拉洁岚上楼，洁岚不肯。杜贤荣新点起根烟，抽一口，眼光从烟头上跳过去，停在洁岚脸上，&ot;这次，你帮了大忙……&ot;

&ot;舅舅怎么这么说，容子是我妹妹呀！&ot;洁岚慌乱地摆摆手，她最怕别人当面谢她，那会让她觉得手脚没处放，忍不住想逃开去的。

&ot;你妈妈心肠很好，看来你有些像她！&ot;舅舅抢着急急地说。

舅舅从不善于夸奖人，洁岚觉得这也许是他能说的最抬举人的话了。他的眼睛幽幽的，忧郁而不乏善良。如果他运气不那么糟糕，也许会是个让人喜欢的乐呵呵的人，会结交三两个密友。人生就像个连环套，裂开了一截，中间就有一道醒日的空白。

洁岚揣着喜忧参半的感情走回头路。她脚步越走越急，最后不由小跑起来，其实，宿舍里并没有什么好事急急地等着她，只是感到那密密麻麻的感受渗透全身，不赶紧结束归程，就无法摆脱这沉甸甸的感受。

1990年10月28日星期日

对于洁岚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来说，这个星期日是过于沉重的一天，她几乎要迷失自己了。

一早，当洁岚还在睡梦中，李霞就把她推醒了，&ot;喂！喂，大哥哥在门口等你，他来了好久，看样子有急事！&ot;

洁岚掀开一角窗帘，不禁心里怦怦乱跳：刘晓武向来是从容不迫的，可隔着玻璃，洁岚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刘晓武，他站在街对面，小幅度地踱着步，而且隔半分钟就扛着肩，抬起手看手表。那惴惴不安的样子，就像是一头被囚住的困兽。他低着头沉思时，前额的头发就披落下来，遮住半边前额。而且，他的步子直挺挺的。膝盖都不弯一弯，很像走正步的军人在执行命令。

洁岚急忙套上衣服出门，天气比她想象中的要清冽，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刘晓武见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她只能看见他俊俏的鼻梁和一头浓黑的头发。

&ot;你怎么了？&ot;洁岚怯生生地问。

&ot;很不好，心乱如麻。&ot;刘晓武叹口气，&ot;陪我走走？&ot;

他果然像个快要爆炸的人，看上去肤色发红，是那种涩涩的红，眼里游移着几多血丝，与过去那个体面、温和的人截然不同，洁岚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他的步伐坚定而又僵硬，一步至少有六虎口宽，她必须努力地迈着急急的碎步才能跟上他。

刘晓武似乎又高了些，肩抬得高高的，洁岚目视一下，她大约只到他的耳垂那儿，并且，他仰着脸，眼睛仿佛总有些朝天看。走过三条马路，那儿有个街心花园，有一些老年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刘晓武领着洁岚走了进来。他同洁岚出去，从来也不问她想去哪儿，总是带着她朝他的方向走，不像班里的耗子，任何事都先要征求女生意见，比如：你的钢笔掉在地上了，要不要帮你捡？总之，总是缩在后面，不肯有一点点主动。

他站住了，霍地转过身，说：&ot;昨晚我一夜没睡，失眠了！失眠真是比死还难过！&ot;

&ot;怎么会呢？&ot;洁岚傻傻地问，&ot;只有老头才会不想睡觉。&ot;

&ot;我心烦！单位的事不称心，宣传科又调来一个正规大学生，学文秘专业的，场长在昨天的欢迎会上就表了态，要重用！&ot;

&ot;大学生吗？他一定读过许多书，写起文章来不费力气的！&ot;

&ot;你也这么想？&ot;刘晓武闷闷不乐地甩了甩头发，&ot;洁岚，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我不会比那家伙差劲的，他不过是徒有虚名，有一张毕业文凭罢了！&ot;

&ot;我相信你，但是……&ot;洁岚说，&ot;我不能说那人一无是处，因为我不了解他！&ot;

刘晓武很帅地耸耸肩，说：&ot;你是个有爱心的女孩，对谁都那么好！吴诗仁的事你想过了吗？你说他该怎么办？&ot;

洁岚发愁地说：&ot;我没有好办法，真的！&ot;

&ot;他太痛苦了，我想劝他把这种感情告诉那个女孩，你看可以吗？&ot;

她点点头，因为对这些她没有见解，只有弃权。刘晓武欣喜地望着她，说话的声调变得缠绵徘侧，洁岚并未在意。同一个足以能够有资格做自己哥哥的男孩在一起，她除了感到他的关切之外，简直就想不到其它。

&ot;还想家不？&ot;他挨近来，小声问。

&ot;不怎么想了！&ot;

&ot;这就对了，&ot;刘晓武把拳头握紧，起誓似的说，&ot;让我们互相照顾，相依为命，走，我们看电影去，上大光明，全市最高级的电影院。&ot;

&ot;不行。&ot;洁岚摇摇头。昨夜，她的梦中一直出现奔波着求职的舅舅和病中的外公，那种疏淡了的感情仿佛正在顽强地汹涌而来，&ot;我想去看外公！&ot;

&ot;走，一起去：我早该认识你外公了。&ot;刘晓武说，&ot;你没有理由拒绝我。&ot;

&ot;你千万别去，千万……&ot;洁岚恳求道。她不能说出内心的隐秘：外公并非一般的外公，他像个炸药包，随时会发作，她不能让刘晓武看到她的难堪。

&ot;我不会强迫你，永远不会！&ot;刘晓武慡快地点点头，&ot;那你就自己去吧，要小心车子！&ot;

郑洁岚同刘晓武一前一后出了街心公园，他问了她外公的地址，就陪她去了车站。车刚开走一辆，站台上空荡荡的，他把手抄在裤袋里，眯fèng着眼睛看着天。

&ot;你对天文感兴趣？&ot;

&ot;我看天，是看天上的云，有一本书中说过天上有吉祥云时，看见它的人就会交上好运，凡事会一帆风顺，我现在就是在找吉样云！&ot;

&ot;找到了吗？&ot;洁岚兴致勃勃地问。

他笑而不语，久久地凝视她，弄得她不自在极了，仿佛站也站不好，手脚都放错了地方。她隐约感觉他今天的举止有些异样，可是她没法破译他的暗语。他是个很优秀的哥哥式的人物，她总是把他看得很高。

车远远的来了，刘晓武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封信，说：&ot;这是写给你的，你拿着。&ot;

他的动作极为迅速，称得上雷厉风行，活也是一口气说出，没什么停顿，一刹那间，她还没反应过来。几秒钟之间，车到了。刘晓武跨近一步，把信塞到她手中，短促而慌张地说：&ot;拿着！等我走后再读！&ot;

她木木地点点头，就被人前呼后拥挤上了车，一刹那间，她的所有思维都停掉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车很快地追上了刘晓武，他殷切地用眼睛找寻她，居然找到了。他的眼中she出一种奇异的亮光，仿佛两小朵火花，一下子照亮了她内心深处最最隐讳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就像要护住什么，努力地挡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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