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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霓虽然嘴里戳着白莲叶痛处问,但当白莲叶真正床沿边上坐下来并且踢掉两只绣鞋时候,她亦是坐到旁边,一面帮着白莲叶摆好鞋子,一面用空出来手帮她顺着后背,再一面肃了容颜道:“小姐,斤两不斤两是一回事,且还是个怎么都好说小事,可身子若是怎么地了,却是个大事……”
白莲叶伸手撑了个懒腰,一副困极模样,嘴里一个呵欠打到一半化作一声笑气:“是是是,是大事。我不睡,”说着又小小打了个呵欠,掩嘴道,“去把我桌上那些个经书拿来,我就手瞧个几眼,不然这么干坐着,我就是睁着眼睛也能睡过去。过会子你满意了,再来劝我睡觉。”
欢霓起身去拿书,床上白莲叶捧起手掌,就着炕桌上刚被欢霓点着一盏青玉灯细细看着。
她手上伤已经看不大出了,药迹早已被她一整日大大咧咧马马虎虎动作磨得一干二净,只是凑近了闻着,却还问得出一股子浅浅靡靡药香。白莲叶似是着了魔障,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中指抹药似右掌心里轻轻画着圈圈,每多画一圈她心就跳得一点,到后变成了不停地挤压抓挠掌心——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欢霓一声惊叫,白莲叶这才意识到自己掌心已是一片红彤彤光景,几个弯弯指甲印隐约可见。
欢霓一把放下怀里几本书,一把抽过白莲叶右手,拿到灯下细看。白莲叶反应过来打着哈哈,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手痒,就挠挠。”
“要挠也不是这么个狠命挠法,瞧瞧小姐您手,就差没掐出血来了!”欢霓没好气地责备道,又牵起白莲叶另一只手近到灯前瞧着,“瞧瞧这,我前几日费心思帮你染上蔻丹指甲,又被您折裂了一段,本来以为好容易性子静了,可以养长一点,现下又要重头养起,这又是许久辰光呢!”
白莲叶抬手看,她左手上本已养了些许长度指甲又被她一不当心折断了好几只,也难怪欢霓心痛,因着她从前好动,喜欢这里抓抓那里摸摸,她指甲又奇软,稍不注意弯过了头,难免有所损伤,所以总留不长。等到她好不容易有了可以染蔻长度,欢霓满心欢喜地拿了凤仙花来帮她碾碎了,又用纸包了好几日,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让她乱跑乱动,如今却又被她折了个尖斜不平。
唉,白莲叶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大抵她每次花费心思想要做什么,都是做不成罢。
欢霓放下白莲叶左手,匆匆跑去书桌旁边柜子里面翻找了一通,终于找出一个小瓷瓶来,又匆匆奔到白莲叶身边,启开瓶口,用手沾了点药,另一手执起白莲叶右手,往上抹去。
白莲叶轻轻往后抽了抽手,没能抽出来,只好道:“我没事。不用。”
欢霓绷了张看起来不大高兴脸,硬邦邦地回道:“有没有事都要抹一抹。”
白莲叶自知今日惹了欢霓,只得摊了手任她去。
忽见欢霓十指淡淡,指甲也是修得极短,白莲叶一愣,张口问道:“你怎么不留个指甲,也染个样式,你弄起来保准比我要容易多了。”
欢霓留白莲叶掌心指尖一顿,又圈圈画画起来,她笑道:“这可保不定了,您今个让我抱个书,明个让我抹个药,我若真是留了长,指不定什么时候也断了,倒是给您落了口实。我要再想说您,还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实不好。”
欢霓这话虽然调笑,却也是大实话,她心里再怎么把欢霓当姐妹,白府旁人眼里,欢霓始终只是个小丫鬟。白莲叶心头一酸,却只抬头笑问:“抹个药也能把你指甲给断了?你好生金贵啊!”这话刚出口,她心里又是一阵后悔,她今晚怎么了?怎么哪里是伤口她就往哪里碰呢?
欢霓好似和平时一样当她顽笑,笑回道:“哪是啊,我是怕小姐您太金贵了,帮您抹药时候若是不当心滑着了,您又要哭着喊着说痛了。”
白莲叶看着她为自己抹药时细心模样,掌心一阵暖意化开,忽地又似想明白了什么事情,口中默默念了一句:“原是这样。”
欢霓听她自言自语,好奇问道:“怎样?”
白莲叶微微一笑:“怎样?你说我想怎样?我这指甲都成这样了,我看着心里难受。所以为了不让我继续难受,我只好将它们全都剪了。”
欢霓还沉浸白莲叶左手失了几只指甲伤心里,现下白莲叶这么一说,一时间惊怒交加,明明顶着满肚子不愿意,却又不晓得该说什么,几次张嘴后只冒出一句:“小姐!”
白莲叶将两只手皆伸到灯下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她一面比划着指甲长短,一面口中自己琢磨着:“嗯,这个长度正好,既不会抓伤别人,又不至于短得太难看。欢霓,拿剪子来。”
“小姐!”欢霓惊道,“那可是将所有长出来都剪了!这大半年心血都没了!”
“嗯……”白莲叶似是思考欢霓话,转眼又朝着欢霓莞尔一笑,“没关系,这不还有一辈子嘛,我们慢慢来。等我可以保护好它了,也等你可以保护好它了,我们一起来,我一定帮你挑一个好看颜色。”
欢霓收起瓷瓶,整个人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白莲叶笑颜,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莲叶郑重点头道:“相信我,很。”
欢霓攥紧手中瓶子,用力将眼睛睁得大大,想要憋住眼泪,未果,只好紧紧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想要把眼中泪水甩出来。随后低着头,转过身,拼命忍住声音里那一丝颤音:“我去拿剪子。”
“嗯。”白莲叶应了一声。
欢霓很拿了剪子过来,面上已是常态,白莲叶把手递给她,咧嘴笑着:“帮我剪得好看点,剪得不好话我可要罚你。”
欢霓嘴几开几合,却终什么也没说,执了白莲叶手,操起剪子一刀剪了下去,这“咔嚓”一声竟把她唬得一跳,终于止不住眼泪地伏白莲叶身上哭了起来。
白莲叶轻轻拍着她背,嘴里却不讨饶,笑着:“你可别将我这一身作衣裳给哭腌臜了,我只穿过昨个今个两回呢!”
欢霓闷闷声音隔着布料子传过来,有些赌气似道:“还不是我给做……”
白莲叶知她哭过一回变好,现下听她这番语气,想是已经好了不少,这么弄了一会子,肚子是平了,人却倦了。白莲叶克制着打了个呵欠,瞧着坐下这张舒服床,懒懒地道:“欢霓,帮我剪了罢。我还想睡呢。”
欢霓这才从白莲叶身上起来,胡乱抹了把眼泪,问道:“真要剪么?”
白莲叶又打了个大大呵欠,揉了揉眼,随意道:“剪吧,剪了才能长出来。不剪话,终有一天会全都断了。”
欢霓终于不再犹豫,一下子剪去白莲叶所有指甲,白莲叶伸了个懒腰,正要躺下,欢霓一把拦住:“小姐,再等等。床上许多指甲呢,我先拾掇拾掇您再睡,不然晚上睡不安稳。”
白莲叶已经睁不开眼了,只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欢霓效率很好,白莲叶看来也不过一瞬功夫,她便收拾好了床铺,同时撤下炕桌,扶白莲叶躺下,后帮她掖好被角。
欢霓一手拄灯,一手捏着白莲叶剪下指甲,站床边迟迟未曾离开。白莲叶觉着屋子亮堂,从被子里抽了只手挡住眼睛,脑袋向里偏去。
欢霓重灯下摊开掌心,指甲上蔻丹红映烛光下很是迷醉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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