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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是先到英国公府用的饭,等到锦衣卫去除了四处封条方才来的这里。对比那边的富丽堂皇和这边的颓败,自然无不是心有戚戚然。张信径直来到主位坐下,甫一落座,觉察到那原本该结结实实的太师椅微微一晃,他不禁晒然一笑,旋即正色道:“因我不慎,累得一家人前后奔走,更散尽家财无数,我张信实是张家罪人。两千两黄金可以买良田万顷,可以买姬人无数,可以买豪宅数座,可以让家中开销几年……如今却全都砸在了我一个人身上。”张赳闻言极其不安,张口便叫道:“爹……”然而,他只说出了这么一个字,就对上了父亲冷冽的眼神,顿时吓得一瑟缩,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张越倒觉得张信这番感慨确实不是什么矫揉造作的假话,而是一个蹲了一个多月监狱人的肺腑之言,于是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大伯父,我们兄弟三人来南京时,无论是祖母还是二伯父和我爹,都曾经对我们吩咐过,既然是一家人,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键时刻便得拧成一股绳。大伯父说两千两黄金可以买多少东西,但是在我们大伙儿看来,能让您平安无事地出来,那这些钱便是值得的。毕竟钱没了可以再积攒,可张家却不能没有您。”尽管张信和英国公张辅曾经在书房谈过好一阵子的话,听说了自己的儿子贸然行事险些闯出大祸,听说了张超结交了不少友人不日便可补入军中,更听说了张越种种匪夷所思的表现,他已经感觉到自己下狱的这些天家里人的变化。然而即便如此,听到张越入情入理诚恳十分的话,他仍是忍不住有些感慨。他的三弟果然是养了一个好儿子!不过此时不是感伤这些的时候,他稍稍问了几句老家近况,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这座房子并非钦赐,是我当初当上工部右侍郎之后,你们大伯母动用嫁妆银子买的。如今我去交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如将房子卖了。那些细软先前查封的时候兴许被人拿走了,但库房中那些笨重家伙应该还在,也都一起变卖了。加上藏在花园亭子阶梯底下的两百两黄金,应该能清偿二弟三弟垫出来的钱,也能补上家中的缺口。”说到这儿,张越和张超齐齐一愣,后者更是本能地开口拒绝道:“大伯父,这怎么行!兄弟之间原本就该友爱互助,我也听我爹说过这是他应当的。我们这一辈兄弟四个以后长大了,也会像大伯父、爹爹还有三叔这样,怎么能分这么清楚!”张信没料到得到这样的回答,微微一怔便笑了起来:“傻孩子,你爹和你三叔帮我,那是他们惦记兄弟之情,但我若是涎着脸就这么接受了,那又怎么对得起他们这片心意?就比如你借了你三弟或是四弟的银子,难道能厚着脸皮一辈子不还?”这个比方打得浅显,张超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是好,于是只能拿求助的目光看着张越。可这时候张越眼见张信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知道这大伯父主意已定,再加上能反驳的主儿——也就是他的二伯父和父亲——都不在,他只得祭出了拖延大法。“大伯父,这事情是不是先缓一缓?”“不用缓,我三天后就去政平州上任。就算我临走之前解决不了这事,我走了之后,也会委托英国公帮我处置了这些家产。”邀约不绝虽然是坐了自家的大船,但祥符张家此来南京的人并不算很多。三位少爷以及各自带的丫头一共九个人,此外还有两个管事媳妇,六个小厮,四名护卫,外加管家高泉。在先前住进了英国公府之后,相比张超张越张赳三兄弟,高泉这个本应揽去大部分事务的管家反而变成了隐形人,成天难觅踪影不说,就是见着了也往往是行色匆匆。平日他这样神出鬼没倒也算了,可这一日三兄弟从太平里张府归来,人人的心里都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于是,当在英国公府大门口看见高泉埋头只顾往外走,张超只觉得满腹火气全都冲了上来,一个横身便拦在了他的去路之上。“咦……是三位少爷回来了!”高泉一愣神方才看清了面前的人,慌忙退后一步打躬行礼,随即方才笑道,“小的正好要出去办点事情,兴许要晚些回来。”“高大管家哪里用得着向咱们报备?”见张超如此行径,张越先是一愣,旋即也有些冒火。冷冷打量着高泉,他忽然嗤笑了一声,“祖母让你陪着咱们兄弟三个进京,说是你熟悉南京能帮得上咱们,可你成日连个人影都不见,我们兄弟仨连你忙碌什么都不知道,这忙倒是帮得妙!如今大伯父已经放出来了,不知道高大管家还在忙活什么?”高泉这才注意到,不但是拦在身前的张超面色不善,说话的张越面露讥讽,年纪最小的张赳更是用一种极度恼怒的眼神狠狠瞪着他。一时间,饶是他在外头长袖善舞精明能干,这会儿也不禁犯了难。这说出实情吧,违背了老太太的交待;可要是不说,这边三位以后都是家里的主子,让人记恨上了,以后他哪里还有好下场?左思量右权衡,他方才赔笑道:“三位少爷,小的并非不出力,而是临行之前老太太别有吩咐,所以小的这些天才在外头奔走……”自从父亲被锦衣卫带走之后,张赳可谓是从天上跌到了地下,精神上更接连遇到重挫。别的地方没法宣泄,此时此刻面对高泉的含糊其辞,他自然再也忍不住,恶狠狠地迸出了一句话:“有什么事比我爹的事更重要?”“这……”高泉犹豫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搬出一尊大神蒙混过去,“三位少爷恕罪,这件事情英国公也知道,和大老爷的事情大有干系……”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说才最稳妥,忽地听见脑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就不要为难他了!”“大堂伯?”张越三人瞧见是张辅,顿时都吃了一惊。而张辅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高泉,你且去办你的事情,这儿有我。”有了这么一句话,高泉仍是偷觑了一眼兄弟三人的脸色,见他们的恼色变成了惊讶,他方才急急忙忙一溜烟下了台阶,接过一个跟班递上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就急驰而去。面对这光景,别说张超张赳兄弟莫名其妙,就连张越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通如今有什么事情能比大伯父张信的更重要。他原以为张辅会解释清楚,谁知道人家英国公正好要去拜客,只留下一句晚上到上房来就出了门。三兄弟面面相觑了一会,性子最急躁的张超使劲拿拳头砸了砸脑门,嘴里嘀咕了几句就不管不顾地走了。张赳倒是多了个心眼,瞅见张越低头沉思,他有心上去问问人家的看法,却又抹不下脸面,站了好半天索性咬咬牙也进了门,心想大不了瞅空子去向父亲询问。落在最后的张越满脑子浆糊地回到了芳珩院自己的屋子,才一掀帘进门,他就看到秋痕和琥珀人手一个绣架,正在那里低声商议什么,竟是全都没注意到他回来。虽说隔着尚远的距离,但他仍是依稀看见那上头鲜艳的花色,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针线活计。心中一动的他便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身进了里屋。这一次,那打帘子的声音终于惊动了琥珀和秋痕。两人齐齐抬头看着那仍在动弹的帘子,琥珀便惊讶地挑了挑眉:“难不成是少爷回来了?”秋痕慌忙抢过琥珀手中的绣架,胡乱往旁边的石青引枕后头一塞,这才冲着琥珀摇摇手轻声道:“待会若是少爷问起来就搪塞过去,绝对不能让他提早知道了,否则咱们俩这般心思那就白费了!对了,月落和流苏跑到哪里去了,要是她们好端端呆在外头,也不至于少爷进来咱们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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