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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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东边的小间即客厅。客厅布置得简朴庄重。当中放一张大理石桌面的深红色梨木长方桌，四周摆着六张明式雕花高背红木椅。靠墙边摆着两对带茶几的半旧楠木太师椅。最显眼的是客厅中高悬的一画一字。画面上一男子长发长须伫立茅屋中，两眼怒视窗外，双手后背，其中一只手上紧握一管羊毫，胸前的书案上残灯如豆，一纸平摊。画上首题着三个字：锄奸图。显然，画上的男子是明朝以弹劾严嵩出名的兵部员外郎杨继盛。这画出自主人的好友翰林院编修吴大激的手笔。字录的是孟子的一句话：&ldo;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rdo;左下角有一行小字：与香涛贤弟共勉高阳李鸿藻书于三省斋。

进了客厅刚坐下，张佩纶便说：&ldo;香涛兄，你看了今天的邸抄吗?&rdo;

&ldo;没有。&rdo;张之洞摇摇头说，&ldo;我有几天没看邸抄了。今天的邸抄上有什么大事吗?&rdo;

&ldo;哎呀，大得不得了！&rdo;张佩纶边说边从袖口里取出一份邸抄来，甩在桌子上，说，&ldo;崇厚那家伙把伊犁附近一大片土地都送给俄国了！&rdo;

&ldo;有这等事?&rdo;张之洞忙拿起邸抄。&ldo;我看看！&rdo;

陈宝琛走到张之洞的身边，指着邸抄左上角说：&ldo;就在这里，就在这里！&rdo;

张之洞的眼光移到左上角，一道粗黑的文字赫然跳进眼帘：崇厚在里瓦几亚签署还付伊犁条约。

&ldo;条约有十八条之多，不必全看了，我给你指几条主要的。&rdo;张佩纶迈着大步，从桌子对面急忙走过来，情绪激烈地指点着邸抄上的文章，大声念道，&ldo;伊犁归还中国。其南境特克斯河、西境霍尔果斯河以西地区划归俄国。&rdo;

&ldo;岂有此理，岂有此理！&rdo;张之洞气愤地说，拿邸抄的手因生病乏力和心情激动而发起抖来。

&ldo;岂有此理的事还多着哩！&rdo;张佩纶指着一条念道，&ldo;俄国在嘉峪关、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哈密、乌鲁木齐、吐鲁番、古城增设领事馆。&rdo;

&ldo;为何要给俄国开放这多领事馆?&rdo;张之洞望着站在一旁的陈宝琛责问。那情形，好像陈宝琛就是崇厚似的。

陈宝琛板着脸子没有做声。

张佩纶继续念：&ldo;俄商可在蒙古、新疆免税贸易，增辟中俄陆路通商新线两条。西北路由嘉峪关经汉中、西安至汉口，北路由科布多经归化、张家口、通州至天津，开放沿松花江至吉林伯都纳之水路。&rdo;

&ldo;这是引狼入室！&rdo;张之洞气得将手中的邸抄扔在桌上。

&ldo;还有一条厉害的！&rdo;张佩纶不看报纸，背道，&ldo;赔偿俄国兵费和恤款五百万卢布，折合银二百八十万两。&rdo;

&ldo;啪！&rdo;

张之洞一巴掌打在大理石桌面上，刷地起身，吼道：&ldo;崇厚该杀！&rdo;

张佩纶和陈宝琛、宝廷都吓了一跳。他们知道张之洞是条热血汉子，但这些年还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正在卧房灯下读诗的王夫人也大吃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不迭地朝客厅跑来。还未进门，又听见丈夫激愤的声音：&ldo;中国的土地一寸都不能割让出去！他崇厚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权力可以这样出卖国家的领土！&rdo;

王夫人进门来，只见张之洞正靠在桌子边站着，敞开羊皮袍，双手叉在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冒着虚汗。她吓得心里发颤，忙过来扶着丈夫：&ldo;什么事气得这样?&rdo;

又转过脸问张佩纶等人：&ldo;刚才为的什么事?&rdo;见他们都不吱声，又问：&ldo;你们吵架了?&rdo;

陈宝琛把绷紧的脸竭力和缓下来，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对王夫人说：&ldo;崇厚在俄国签了卖国条约，香涛兄正在为此事生气哩！&rdo;

王夫人放下心来，将丈夫敞开的皮袍扣上，对着门外喊：&ldo;春兰，给老爷打盆热水来！&rdo;

一会儿，春兰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客厅。王夫人亲自从脸盆里拿出面巾拧干，给丈夫擦去额头上的汗，一面轻声地说：&ldo;你的病还没好哩，怎么能动这么大的气！&rdo;

宝廷起身走过来说：&ldo;嫂子说得对，不要冒火，我们平心静气地谈。&rdo;

张佩纶说：&ldo;刚才怪我，我也太激动了，心里气不过。&rdo;

热毛巾擦过脸后，张之洞的心绪平静多了。他坐下，喝了一口热茶，说：&ldo;伊犁本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当年俄国是趁火打劫，强占去的，归还我们理所当然，我们为何还要拿土地和银子去跟他们换呢?这不太欺负人了吗?&rdo;

&ldo;正是这话！&rdo;张佩纶也坐下来，刚才激愤的心绪也慢慢平缓了。&ldo;二百八十万两银子已是毫无道理的勒索了，还要特克斯河、霍尔果斯河一带的土地。你们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大吗?&rdo;

不待别人开口，张佩纶自己作了回答：&ldo;我量了一下地图，这片土地宽有二百来里，长有四百来里，共八万多平方里的面积。&rdo;

陈宝琛说：&ldo;这比一座伊犁城不知大过多少倍了，与其这样，还不如不收回。&rdo;

&ldo;这能叫谈判吗?&rdo;宝廷冷笑道，&ldo;这整个一割地投降！&rdo;

张之洞又气愤起来，高声骂道：&ldo;崇厚这个卖国贼，比石敬瑭、秦桧还坏！&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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