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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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第1页）

辜鸿铭从书本中得到的秦淮河印象，是两岸秦楼楚馆酒帘高挑，河中流着花辦残酒，浮着画肪笙歌，但此刻走在秦淮河畔，满目尽是破楼旧屋，河边触目所见的皆是流黑汗的船夫、洗衣服的老妈子，不觉胃口大跌。他颇为失望地说：&ldo;哪里有花粉香，我倒是闻到汗臭了。&rdo;

梁鼎芬笑道：&ldo;汤生，你有没有看过说部《薛丁山征西》?&rdo;

&ldo;没看过。&rdo;辜鸿铭摇摇头。

张之洞也不明白，说得好好的秦淮河，怎么又扯到薛丁山身上去了?

&ldo;野史上的薛丁山是西凉国王薛平贵的儿子。他的太太，白天是丑妇，夜晚是美女。这秦淮河就好比薛丁山的太太，胭脂花粉香是要夜晚才闻得到的。&rdo;

这个新奇的比喻引得大家一阵好笑。

见总督高兴，梁鼎芬兴致更高。他大声说：&ldo;江宁乃六朝古都，龙盘虎踞之地，历来骚人墨客吟咏甚多，光这条秦淮河就不知写进了多少诗词歌赋中。我建议，我们每人背诵一首前人写江宁的诗，因为太多了，得有限制：一为唐人七绝，二诗中要有秦淮河。&rdo;

&ldo;好哇！&rdo;张之洞欣然赞同。

&ldo;我先背！&rdo;辜鸿铭脑子里立即浮出一首极有名的诗来，他生怕别人抢先背了。&ldo;杜牧诗曰：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怎么样，既是唐人的七绝，又有秦淮河。&rdo;

张之洞笑道：&ldo;让汤生拣了个便宜去了。&rdo;

梁鼎芬说：&ldo;听我的。刘禹锡诗曰：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rdo;

&ldo;没有秦淮河！&rdo;梁鼎芬刚一背完，辜鸿铭便叫了起来。

&ldo;怎么没有?&rdo;梁鼎芬急道，&ldo;淮水就是秦淮河。&rdo;

&ldo;是这样吗?&rdo;辜鸿铭问张之洞。

张之洞说：&ldo;节庵说的不错。这条河原本叫淮水，秦始皇东巡会稽，路过江宁，命人凿山砌石，引淮水北流。新凿的这条河渠称之为秦淮河。久而久之，整个淮水都被叫做秦淮河了。&rdo;

梁鼎芬说：&ldo;汤生，你得感谢我，由这首诗让你又增加一段学问。&rdo;

辜鸿铭说：&ldo;香帅你也背一首。&rdo;

&ldo;这容易。&rdo;张之洞随口背道：&ldo;也是刘禹锡的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rdo;．辜鸿铭笑道：&ldo;香帅，不怕你见怪，你背的这首诗再怎么解释也找不出个秦淮河来！&rdo;

梁鼎芬说：&ldo;汤生，你真正的孤陋寡闻。香帅背的这首刘禹锡的诗，句句关切秦淮河。朱雀桥，乃古时秦淮河上最热闹的一座桥，乌衣巷乃东晋时秦淮河边第一富豪之处。后面说的也是秦淮河，你想想，那些燕子认愤了乌衣巷，一时找不到王谢两家，也只在附近人家筑巢安居，还是在秦淮河边嘛！&rdo;

辜鸿铭瞪眼看着梁鼎芬，又服气又不服气，但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张之洞见他这副神态，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辜鸿铭的肩膀说：。汤生，你知不知道，我们三个人刚才的言谈，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种气氛中。古人对这种气氛有个很富有诗意的说法，叫做六朝烟水气。&rdo;

&ldo;六朝烟水气?&rdo;辜鸿铭瞪圆两只灰蓝色大眼睛，两只肩膀朝上耸了耸。&ldo;这五个字美极了。可惜，我不明白！&rdo;

&ldo;节庵，你给他解释解释。&rdo;

这种学问本是两湖书院山长的看家本领，遂侃侃而谈：&ldo;江宁乃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的都城，当然，明代朱元璋父子祖孙也在此地做过几十年的皇帝，但那是以后的事，唐宋时的文人通常都把江宁称为六朝古都。江宁富庶繁华，文风兴盛，涛酒歌舞，香艳风流。此外，江宁城得江山之形胜，雄伟壮阔，以一城而纳江河湖泊山峦田舍，海内罕有其匹。历代名胜古迹甚多，可谓每处山水每座楼台，都有一段引人人胜的故事。更因六朝从首到尾不过二百多年，这二百多年之间更替六个朝代，数十位帝王。这种变化不定的政局，最易引起文人墨客的世事沧桑、吊古伤时之感。韦庄的一首{台城》最是道尽了此种消息。依我看，这香艳、幽思、伤怀等种种情调，如烟如云如雾如水般地笼罩在江宁城，这种气氛便是六朝烟水气。&rdo;

辜鸿铭听得心旌摇动，如醉如痴，喜道：&ldo;节庵，要说你的中国学问，许多人都称赞，但我一向不大佩服。今天，你说的这段六朝烟水气，我倒真是服了。&rdo;

梁鼎芬笑道：&ldo;你这个狂妄的辜汤生，我梁某人的学问，你佩服不佩服，我也不在乎。你不要以为今天服了我的这番话，我就脸上有光了！&rdo;

辜鸿铭也并不以梁鼎芬的讥讽而在意，倒是真为自己今天增加了学问而高兴。

张之洞说：&ldo;汤生，江宁的这种六朝烟水气在文人身上随处可见，自然不在话下，就连挑水卖菜这些做粗事的愚民身上都有着。&rdo;

&ldo;挑水卖菜的人身上都有六朝烟水气，我不相信。&rdo;辜鸿铭满脸疑惑地望着张之洞，又望了望梁鼎芬，见他们都哈哈地笑着，便说，&ldo;你们在逗我！&rdo;

童心未泯的混血儿的天真，激发了张之洞的情趣。他说：&ldo;不信?我们试试看！&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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