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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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ldo;卖主是不是问津园张霖家的后人？&rdo;

&ldo;爹怎么看出来的？上边又没落款！&rdo;绍华一惊。佟忍安两眼通神，每逢过画时，都叫他这样一惊又一惊。

佟忍安没接着往下说。手一指东墙上一幅绢本的大中堂画说：

&ldo;再说说那幅……&rdo;

以往过画，他一张口，爹就摇头。今儿爹没点头也没摇头，八成自己都懵对了，得意起来，笑道：

&ldo;爹还要考我？谁瞧不出那是地道苏州片子，大行活。笔法倒是宋人的，可惜熏老点儿，反透出假。这造假，比起牛凤章牛五爷还差着些火候。您瞧他诚心不落款，怕露马脚，或许想布个迷魂阵──怎么？爹，您看见嘛了？&rdo;

佟绍华见他爹已经站起来，眼珠子盯着这中堂直冒光。佟绍华知道他一认出宝贝，眼珠就这么冒光，难道这是真货？

佟忍安叫道：&ldo;你过去看，下角枯树干上写着嘛？&rdo;他指画的手指直抖。

佟绍华上去一瞧，像踩着的鸭子，呀地一嗓子，跟着叫：&ldo;上边写着&lso;臣范宽制&rso;，原来一张宋画。爹，您真神啦！这幅画买进来后，我整整瞧了三天，也没看出这上边有字呀！您、您……&rdo;他不明白，佟忍安为嘛离画一丈远，反而看见画上的字。

佟忍安远视眼，谁也不知，只他自己明白。他躲开这话说：

&ldo;闹嘛？叫唤嘛！我早告过你，宋人不兴在画上题字，落款不是写在石头上，就夹在树中间，这叫&lso;藏款&rso;。这些话我都说过，你不用心，反大惊小怪问我……&rdo;

&ldo;可咱得了张宝画呀，您知道咱统共才花几个钱──&rdo;

&ldo;嘛宝画，我还没细看，谁断定准是宋画了？&rdo;佟忍安接过话，脸一沉，扭头看一眼站在身后的活受说，&ldo;去把这中堂、大涤子那山水轴、还有金芥舟的《云罩挂月图》，卷起来入库！&rdo;

&ldo;剩……夏……织鸡古……鹅？&rdo;活受舔着脸问。

&ldo;叽咕叽咕嘛，去！&rdo;佟忍安不耐烦说。

活受绷起舌头，把这几个字儿的边边角角咬住又说一遍：&ldo;剩、下、这、几、幅、呢？&rdo;他指焦秉贞和郎世宁画的几幅。

&ldo;留在柜上标价卖！&rdo;佟忍安对佟绍华说，&ldo;洋人买，高高要价！&rdo;

&ldo;爹，这几幅难道不是……&rdo;

佟忍安满脸瞧不起的神气。忽然长长吐一口气，好一股寒气！禁不住自言自语地念了天津卫流传的四句话：&ldo;海水向东流，天津不住楼，富贵无三辈，清官不到头。&rdo;接着还是自言自语说道，&ldo;成家的成家，败家的败家。花开自谢，水满自干，谁也跳不出这圈儿去。唉──唉──唉──&rdo;他沈了沉，想把心里的火气压住却压不住，刚要说话，眼角瞅见活受斜肩歪脑袋，好赛等着自己下边的话，便轰活受快把画抱回库里，待活受前脚出去，后脚就冲到儿子面前发火：

&ldo;嘛，这个那个的！你把真假正看倒了个儿，还叫我当着下人赛碜你。再说，真假能当着外人说吗。我问你，咱指嘛吃饭？你说──&rdo;

&ldo;真假。&rdo;

&ldo;这话倒对。可真假在哪儿？&rdo;

&ldo;画上呀！&rdo;

&ldo;放屁！嘛画上？在你眼里！你看不出来，画上的真假管嘛用！好东西在你眼里废纸一张，废纸在你眼里成了宝贝！这郎世宁、焦秉贞，明摆着&lso;后门道儿&rso;，偏当好货。反把宋人真迹当作&lso;苏州片子&rso;！这宋画一张就够你吃半辈子，你睁眼瞎！拿金元宝当狗屎往外扔！再说大涤子那轴，嘛，也假？你不知康熙二十九年到三十一年他客居天津，住在问津园张家？那画上明明写着康熙辛未，正是康熙三十年在张家时画的！凭着皮毛能耐，也稳能拿下来的东西，你都拿不住，还想在古玩行里混。我把铺子交给你还不如放火烧了呢！再有三年，还不把我这身老骨头贴进去！听着，打明儿，你卷被褥卷儿搬过来住，没我的话不准回家去，叫活受把库里的东西折腾出来，逐件看、看、看、看、看……&rdo;说到这儿，佟忍安上下嘴唇只在这&ldo;看&rdo;字上打转悠。好赛叫这字儿绊住了。

佟绍华见他爹眼对窗外直冒光，以为他爹又看出嘛稀世的宝贝来，就顺着佟忍安目光瞧去，透过花格窗棂，后院里几个人正干活。

这后院，外人不知，是&ldo;养古斋&rdo;造假古董的秘密作坊。

原来佟忍安这老小子与别人不同，他干古玩行，不卖真，只卖假。所有古玩行都是卖假也卖真。凡是逛古玩铺都是奔真的去的，还有能人专来买&ldo;漏儿&rdo;。佟忍安看到这层，铺子里绝不放真货，一码假的，好比诸葛亮摆空城计，楞一兵一卒不放。古玩行干的就是以假乱真，这一招真把古玩商的诀窍玩玄了玩绝了。只要掏钱准上当，半点便宜拿不到。他更有出奇能耐，便是造假。手底下有专人为他造假字假画，还在铺子后院，关上门造假古董。玉器，铜器、古钱、古扇、宣炉、牙器、砚台、瓷器、珐琅、毯子、碑帖、徽墨……他没不知不懂不能不会的。仿古不难，乱真死难。古董的形制、材料、花纹，一个朝代一个样，甚至一个朝代几百样，鱼龙变化无穷尽，差点道行，甭说摸门，围墙也摸不着。更难是那股子功儿气儿味儿神儿。比方古玩行说的&ldo;传世古&rdo;和&ldo;出土古&rdo;。&ldo;传世古&rdo;是说一直打世上流传下来的东西，人手摸来摸去，长了就有股子光润含混的古味儿。&ldo;出土古&rdo;是说一直埋在土底下的东西，挖出来满带着土星子和锈花，有一股子斑驳苍劲味儿。再往细说，比方出土的玉器、发箍、笛头、扳指、镯子、佩环、烟嘴这些，在地下边一埋几百上千年，挨着随葬的铜器，日久天长铜锈浸进去生出绿斑，叫&ldo;铜浸&rdo;；死人的血透进去生出红斑，叫&ldo;血浸&rdo;。造假怎么造出铜浸血浸来？再说东西放久，不碰也生裂纹，过些时候再生一层裂纹罩在上边，一层一层，自然而然，硬造就假。懂眼的就能挑出来。偏偏佟忍安全有办法。这办法，一靠阅历，二靠眼力，三靠能耐。这叫高手高眼高招，缺一不行。假货里也有下品中品上品绝品，绝顶假货，非得叫这里头的虫子，盯上一百零八天，心里还不嘀咕，那才行。佟忍安干的就是这个。

他雇的伙计，跟一般古玩行不同，不教本事，只叫跑腿干事。那些雇来造假古董的，对古玩更是一窍不通的穷人，跟腌鸭蛋、烧木炭差不多，叫怎么干就怎么干。满院堆着泥坯瓦罐柴禾老根颜色药粉匣子箩筐黑煤黄泥红铁绿铜，外人打表面绝看不出名堂。

当下，吸住佟忍安眼神的地方，两个小女子在拉一张毯子。这正是按他的法儿造旧毯子。毯子是打张家口定制的，全是蓝花黑边，明式的。上边抹黄酱，搭在大麻绳上，两人来回来去拉，毛儿磨烂，拿铁刷子捣去散毛，再使布帚沾水刷光，就旧了。拉毯子不能快，必得慢慢磨，才有历时久远的味儿。佟忍安有意雇女人来拉，女人劲小，拉得自然慢。这两女子每人扯着毯子两个角，来回来去，拉得你上我下。

站在毯子这边的背着身儿，站在那边的遮着脸儿，只能看见两只小脚，穿著平素无花、简简单单的红布鞋。每往上一送毯子，脚尖一踮立起来，每往下一拉，脚跟一蹲缩回去，好赛一对小活鱼。

&ldo;绍华！&rdo;佟忍安叫道。

&ldo;在这儿，嘛事？&rdo;

&ldo;那闺女哪来的？&rdo;

&ldo;哪个？背影儿那个？&rdo;

&ldo;不，穿红鞋那个。&rdo;

&ldo;不知道。韩小孩帮着雇的，我去问问。&rdo;

&ldo;不、不用，你把她领来，我有话问她。&rdo;

佟绍华跑去把这闺女领来。这闺女头次来到柜上又头次见老爷，怕羞胆小，眼睛不知瞧哪儿，一慌，反而一眼瞧了老爷。却见老爷并没瞧她脸，而是死盯着自己一双小脚，眼神发粘，好赛粘在自己脚上，她愈发慌得不知把脚往哪儿摆。佟忍安抬起眼时，眼珠赛鎏了金，直冒贼光，跟见鬼差不多。吓得这小闺女心直扑腾。佟绍华在一边，心里已经大明大白，便对这闺女说：

&ldo;你往前走一步。&rdo;

这闺女不知嘛意思，一怕，反倒退后半步。两脚前后往回一缩，赛过一对受惊的小红雀儿，哆哆嗦嗦往巢里缩去，只剩下两个脚尖尖露在裤脚外边，好比两个小鸟脑袋。佟忍安满面生光问这闺女：

&ldo;你多大年纪？&rdo;

&ldo;十七。&rdo;

&ldo;姓嘛叫嘛？&rdo;

&ldo;姓戈，贱名香莲。&rdo;

佟忍安先一怔，跟手叫起来：

&ldo;这好的名子！谁给你起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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