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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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1页）

下了几场大雨，都很快晴了。这里山上的气候的确多变。每当下雨我就赤身裸体跑到外面，打香皂冲洗全身。若运动出汗，就脱得一丝不挂，在檐廊里做日光浴。喝很多茶，坐在檐廊的椅子上专心看书。天黑了就在炉前看。看历史，看科学，看民俗学神话学社会学心理学，看莎士比亚。比之一本书从头看到尾，反复细看重点部分直至融会贯通的时候更多。阅读有一种实在感，觉得般般样样的知识一个接一个被我吸入体内。想看的书书架上应有尽有，食品贮备也绰绰有余，但我自己很清楚：对我来说这里不过是一个临时驿站。我将很快离开这里。这地方过于安详、过于自然、过于完美。而这不可能是给予现在的我的。还太早‐‐多半。

大岛是第四天上午来的。没听到车响，他背一个小背囊，走路上来。我正赤裸裸地坐在檐廊的椅子上，在太阳光中打盹，没觉察出他的脚步声。大概他是半开玩笑地蹑手蹑脚上来的。他悄悄爬上檐廊，伸手轻摸我的头。我慌忙跳起找遮体的毛巾。但毛巾不在够得到的地方。

&ldo;别不好意思。&rdo;大岛说，&ldo;我在这里时也常光身子晒太阳来着。平时总也晒不到阳光的地方给太阳晒一晒舒服得很。&rdo;

在大岛面前光身躺着，我透不过气来。我的阴毛阴精睾丸坦露在太阳光下，看上去是那般无防无备易损易伤。我不知如何是好，到了现在又不好慌忙遮挡。

&ldo;你好！&rdo;我说，&ldo;走路来的？&rdo;

&ldo;天气好得很嘛！不开动双腿岂不可惜。在大门那儿下车走来的。&rdo;说着，他把搭在栏杆上的毛巾递给我。我把毛巾围在腰间，心里好歹踏实下来。

他小声唱着歌烧水，从小背囊里拿出准备好的面粉、鸡蛋和纸盒牛奶，把平底锅烧热做薄烙饼。黄油和糖浆抹在饼上，又拿出莴苣、西红柿和元葱。大岛做色拉时，用刀十分小心缓慢。我们吃这个当午餐。

&ldo;三天怎么过的？&rdo;大岛边切烙饼边问。

我讲了这里的生活如何如何快活，但没讲进森林时的情形，总觉得还是不讲为好。

&ldo;那就好。&rdo;大岛说，&ldo;估计你会满意。&rdo;

&ldo;但我们这就返回城里，是吧？&rdo;

&ldo;是的。我们返回城里。&rdo;

我们做回去的准备，手脚麻利地拾掇小屋。餐具洗好放进橱内，火炉清扫干净。水桶里的水倒掉，关闭液化气瓶的阀门。耐放的食品收进餐柜，不耐放的处理掉。用扫帚扫地板，用抹布擦桌擦椅。垃圾在外面挖坑埋了，塑料袋之类揉成小团带回。

大岛把小屋锁上，我最后回头看小屋。刚才那么实实在在，现在竟像是虚拟物。仅仅离开几步，那里有过的事物便倏然失去了现实感，就连理应刚才还在那里的我本身也似乎变得虚无缥渺了。到大岛停车的地方走路要三十分钟左右。我们几乎不开口，沿路下山。这时间里大岛哼着什么旋律，我则陷入漫无边际的思绪中。

绿色小赛车以俨然融入周围树木的姿势静等大岛折回。他关上门，缠两道铁链上了挂锁，以免陌生人迷路（或故意）闯入。我的背囊同来时一样绑在后面行李架上。车篷收起，车整个敞开。

&ldo;我们这就回城。&rdo;他说。

我点头。

&ldo;在大自然中一个人孤零零生活的确妙不可言，但一直那样下去并不容易。&rdo;大岛说。他戴上太阳镜，系好安全带。

我也坐进助手席，系上安全带。

第17章成为甲村图书馆的一员（二）

&ldo;理论上不是不可能，实际上也有人实践。但大自然这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是不自然的，安逸这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是带有威胁性的，而顺利接受这种悖反性则需要相应的准备和经验。所以我们姑且返回城去，返回社会与人们的活动中。&rdo;

大岛踩下油门，车驶下山路。和来时不同，这回他开得很悠然，不慌不忙。欣赏着周围铺展的风景，玩味着风的感触。风拂动他额前的长发，撩向脑后。不久，沙土路面没有了，接下去是狭窄的柏油路，小村落和农田也开始映入眼帘。

&ldo;说起悖反性，&rdo;大岛再次想起似的说，&ldo;从最初见你时我就感觉到了。你一方面强烈追求什么，一方面又极力回避它。你身上有着叫人这么认为的地方。&rdo;

&ldo;追求？追求什么？&rdo;

大岛摇头。对着后视镜蹙起眉头。&ldo;呃‐‐，追求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印象作为印象说出来罢了。&rdo;

我默然。

&ldo;就经验性来说，人强烈追求什么的时候，那东西基本上是不来的；而当你极力回避它的时候，它却自然找到头上。当然这仅仅是泛论。&rdo;

&ldo;如果适用这泛论，我究竟会怎么样呢‐‐假如我像你说的，自己在追求什么的同时又想回避它。&rdo;

&ldo;很难回答。&rdo;大岛笑笑，略一停顿说道，&ldo;不过斗胆说来，恐怕是这样的：那个什么在你追求的时候，是不会以相应形式出现的。&rdo;

&ldo;听起来有点儿像不吉利的预言。&rdo;

&ldo;卡桑德拉。&rdo;

&ldo;卡桑德拉？&rdo;我问。

&ldo;希腊悲剧。卡桑德拉是发布预言的女子，特洛伊的公主。她成为神殿女巫，被阿波罗赋予预知命运的能力，作为回礼她被要求同阿波罗发生肉体关系，但她拒绝了。阿波罗气恼地向她施以诅咒。希腊的神们与其说是宗教性的，莫如说富有神话色彩。就是说，他们有着同常人一样的精神缺陷：发脾气、好色、嫉妒、健忘。&rdo;

他从仪表盘下的小箱里取出一个装有柠檬糖的小盒，拿一粒放到嘴里。也劝我吃一粒。我接过投入口中。

&ldo;那是怎么一种诅咒呢？&rdo;

&ldo;施加给卡桑德拉的诅咒？&rdo;

我点头。

&ldo;她说出口的预言百发百中，然而谁也不信以为真。这就是阿波罗施加的诅咒。而且她说出的预言不知何故全是不吉利的预言‐‐背叛、过失、人的死、国的陷落。所以，人们不但不相信她，还嘲笑她憎恨她。如果你没读过，应该读欧里庇得斯或埃斯库罗斯的戏剧。我们时代具有的本质性问题在那里描写得十分鲜明。连同choros。&rdo;

&ldo;choros？&rdo;

&ldo;希腊剧中有叫choros的合唱队出场。他们站在舞台后头，齐声解说状况，或代言出场人物的深层意识，或时而热心地说服他们。便利得很。我时不时心想，若是自己身后也有那么一队人就好了。&rdo;

&ldo;你也有预言什么的能力？&rdo;

&ldo;没有。&rdo;他说，&ldo;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假如听起来我预言的似乎全是不吉利的事情，那是因为我是富于常识的现实主义者。我以泛论演绎性地述说事物，结果听起来简直像是不吉利的预言。为什么呢？无非因为我们周围的现实无一不是不吉利预言的实现。随便哪天的报纸，只要翻开来把上面的好消息和坏消息放在天秤上称一称，就谁都不难明白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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