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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曹鼎激灵灵一个冷颤,悠悠醒转。
“这他娘是哪儿啊?”曹鼎甩了甩头,迷迷糊糊道。
“放心,还没到鬼门关,不过也不远了。”浇水的那人不屑冷哼,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洒鞋,踢踢踏踏晃了出去,“咣当”一声,掩起了房门。
曹鼎挣挣身子,龇牙咧嘴勉强坐起,他最后的记忆是被几个乞丐围起来好一通胖揍,报出侯府字号都不济事,那群叫花子直将自己浑身上下值钱物件搜罗一空,又往他头上来了一记狠的,让他彻底昏了过去,醒来时已身在此间。
捂着犹自疼痛的后脑,曹鼎睁眼打量周围,眼前所处房屋没有家具,只铺了几堆干草,四下里光线昏暗,门墙虽然结实,但依稀可见粉彩斑驳脱落,俱呈破败之象,房顶上还有几处破洞,看来像是一栋荒宅,联想自己所遇恶乞,曹鼎心头一惊,莫不是遇见绑票的了!
在侯府当差,曹鼎也算耳目灵通,听闻京郊常有恶乞阉丐拦路行凶,年前锦衣卫和兵马司还联合整治了一番,怎地愈整治这帮人愈猖狂,寻肉票都进城里来了,锦衣卫直他娘的废物!
心头怒火万丈,身上却瑟瑟发抖,初春时节本就料峭轻寒,再加上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曹鼎不禁牙齿打战,哆哆嗦嗦向看来最厚实的一堆干草上挤靠取暖。
“哎呦!”
草堆下一声痛呼,吓得曹鼎差点没蹦起来,“谁?!”
那垛干草动了动,随即翻开一边,下面蠕动着爬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见曹鼎,立即惊喜道:“是您呐曹爷,您救我来了?”
声音听来耳熟,曹鼎缓了缓神,眯眼细看,“刘东山?”
曹鼎与刘东山一个在寿宁侯府,一个在建昌侯府,二张兄弟俩走得近,他二人也并不陌生。
“是我呀,曹爷,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咱侯府的人呢?”刘东山抹着眼泪左顾右盼,没见到旁人,纳闷问道。
“哪个孙子想到这儿来!”曹鼎没好气道,将自己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刘东山一听苦了脸,“合着您也是被叫花子劫来的,咱哥俩同病相怜啊!”
“娘的,这帮叫花子还挺有眼力见,专挑咱侯府的人绑!”曹鼎骂骂咧咧一屁股坐在干草上,“你是怎么被抓来的?”
“我?哦,兄弟今晨去庙里上香,出门有几个花子上来讨钱,一不留神便遭了暗算,”刘东山支吾道。
“你是侯爷身前得力帮闲,不带着那几个猢狲畜牲陪着内眷玩笑取乐,怎么还有心思烧香拜佛了?”曹鼎纳闷,这刘东山也是张延龄身前红人,平日甚为讨巧,颇得侯爷和夫人们欢心,那日搞出的浑事都赖着张延龄宠妾求情,没有真个责罚,与其有工夫求神拜佛,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到贵人身上。
“这……不是前番糊涂恼了侯爷,想着捐些香火转转运道么。”刘东山言辞闪烁,躲躲闪闪。
“没错,是得转运,”曹鼎不疑有他,附和地点了点头,“这两年真是走背字,先是老子失心疯地告儿子,如今更倒霉到做了肉票,这次大难不死,一定要到庙里多烧几炷香去去晦气。”
“不对呀,曹爷,要说是绑票的,怎没问咱家中情况,也不教写信报讯,还专绑侯府的人,一绑一个准儿,这里面有事啊!”刘东山咂摸出点别的问道。
“你是说……”曹鼎若有所思地翻着眼睛,琢磨半天,又问了一句:“到底什么事?”
刘东山好悬没被闪了一跟头,暗骂一声棒槌,低声道:“二位侯爷平时可没少得罪人,占人田土的事就不提了,单就您老手下行钱被逼破家自尽的就不知多少,这群花子若是来寻仇的……”
一股子凉气从后脊窜起,曹鼎心底生寒,颤声道:“可……可我也是照……照侯爷吩咐啊!”
“侯爷出门前呼后拥的,那班穷鬼惹不起侯爷,没地儿撒气,可不就找到咱们这些下人头上!”刘东山理所当然道。
“我他娘冤啊!”曹鼎哭天抹泪,“这做下人的,不尽心办差,侯爷能饶得了我嘛!怎么穷鬼们把这账都算到我头上咯!”
“我他娘还冤呢,一不管田,二不放贷,一个逗乐解闷的闲差,混口饭吃罢了,怎地还要替人担罪!”刘东山揩着眼角大吐悲声。
“兄弟,往日哥哥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多担待,哥哥不是成心的!”曹鼎难得和人掏心窝子,死到临头索性把话说开,“主家给的便那么多,我不多争,好处就归别人抢了,不是冲着你!”
“大哥,别说这许多,兄弟平日也没少给您上眼药,府里那许多人,就您一个人得宠,谁找机会不给您下绊子啊,这事……欸,干得那叫人事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刘东山悔不当初,猛抽自己耳光。
曹鼎慌忙抓住刘东山的手,“兄弟,什么都别说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这回但凡不死,你我就是一奶同胞,砸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兄弟!”
“大哥,有你这句话,兄弟这番死也值了,您放心,上刀山下油锅,兄弟我陪着您,绝不教您黄泉路上孤单!”刘东山拍得胸脯当当作响。
“好兄弟!”“大哥!”二人相拥痛哭。
“嚎丧呢!”房门骤然被大力推开,十余个手持棒棍的健壮乞丐冲了进来。
二人惊惶分开,看着凶神恶煞的一众乞儿,心中所想更笃定几分。
“怎么,要上路了?”曹鼎一挺胸膛,硬气道:“放贷行钱的是我,将我兄弟放了。”
“我大哥去哪儿我去哪儿,别想撇下刘爷一个。”刘东山也不含糊。
“真他娘活见鬼了,还有人抢着去死的。”中间一个领头乞丐拄棍谩笑,“放心,上面交待,你们暂时死不了,起码不会全都死。”
乞儿的话让曹刘二人骤然又有了存活希望,刘东山惊喜问道:“当真?”,背着人命债的曹鼎却更加心慌。
乞丐一翻白眼,懒得和他废话,“你俩谁是刘东山?”
“他是刘东山。”心中忐忑不安的曹鼎心底狂喜,想都没想把手向对面一指。
“大哥,你这是……”刘东山没想曹鼎卖他这样利索。
“你是叫刘东山啊!”曹鼎满脸无辜。
“拉出去。”领头乞儿一句话,立即有两个健壮乞丐夹起刘东山向外拖去。
“大爷,诸位好汉,这里许是有误会……”刘东山连蹬带踢,拼命挣扎。
乞丐头不理刘东山,看向一脸谄笑的曹鼎,“你是曹鼎?”
“啊?我……我不……”曹鼎正想扯个谎应付过去,只听刘东山扯嗓子喊道:“没错,他就是曹鼎,专放印子钱的。”
“拉出去。”乞丐倒也干脆。
“诶,几位大爷,您几位可是要银子,我有银子,我有……诶呦喂,您轻点嘿!”
曹鼎被拉拉扯扯地拽了出去,刘东山却不挣扎了,冲曹鼎龇牙乐道:“曹鼎,哥哥诶,咱兄弟真要一起上路咯!”
“滚你娘的,你才叫曹鼎呢,你们全家都叫曹鼎!”被夹着胳膊的曹鼎竟然能踹出几记飞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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