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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之上,一行车马施施而行,车厢装饰华丽,挽车的俱是清一色高头骏马,连随行仆从也都青衣小帽,衣着考究,街边百姓指指点点,不知是哪家王孙子弟率众出游。
车厢内端坐的并非世家贵胄,而是新科探花戴大宾,他适才参加过礼部恩荣赐宴,微有醉意,醺醺然正在车内闭目养神。
时来天地皆同力,此话果然不假,进士及第,权倾朝野的刘太监又招己为婿,眼看着大登科后小登科,青云之阶已然铺就,就等着自己拾阶而上,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
戴大宾心中得意,他虽出身士林,却并不和其他士林同窗一般,将与权阉结好视作畏途,当今天子寓居西苑,威权尽付刘瑾,朝廷军国重务未有不先白刘瑾而辄敢奏请者,府部大臣尚且鲜与之抗,大势如此,他们这些新科士子能掀起多大浪来。
士林讥嘲?
哼,而今这大明天下,谁人不晓拜刘皇帝甚过朱皇帝,那些登门求告想认刘瑾当干爹的不知有多少,戴某人又未曾认阉作父,是那刘太监主动要将从女许配与我,那刘家女子也曾亲眼得见,品学样貌倒也出众,娶她也不算辱没了自己,那些所谓非议不过是欲求门路而不得之人的羡妒嫉恨,戴某自作娇客,何惧人言!
想起恩荣宴时奉旨待宴的保国公对自己推崇备至,戴大宾不禁洋洋自得,虽在一甲之末,但吕柟、景旸已届而立,比己年长十岁有余,“年少才高”四字当之无愧,冲朱晖那份热络看,想来刘府招婿的消息已然传了出去,连堂堂公爵也以小友相称,平礼对待,那些活该一辈子穷酸的鄙薄妄言又算得什么呢!
眼下要紧的是回乡处理好一桩事,则后顾之忧全无……
戴大宾正沾沾自喜地盘算,忽然行进的马车倏地一顿,他一个不防险些从座上摔下。
“梁洪,怎么回事?”戴大宾揭帘怒喝,这帮奴才真是欠缺管教,连车都驾驭不好。
“老爷,迎面有车马过来,将路阻住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随从匆忙赶到车前回话。
“教他们闪开!”戴大宾年少气盛,此时借着酒意更加张扬,做了刘瑾女婿可比大明正牌子驸马还要威风八面,谁人这么不开眼敢拦某的去路。
梁洪那张圆脸立时纠结起来,“是……丁府的马车。”
“丁府?哪个丁府?”戴大宾酒劲还没散,一时反应不过来。
“锦衣卫都指挥使丁大人啊,这位可不是一般人……”梁洪苦着一张老脸提醒新主人,戴大宾这班随从都是刘瑾府上出来的,甚是清楚这位爷在刘瑾心中分量。
“丁寿?”戴大宾嘴角微微向下一撇,起身从车上跳下。
冤家路窄?
丁寿如今心里还真有这么个想法,好端端地在大街上都能碰见情敌,尽管这个“情敌”自己心里都未必知道,当得有些冤枉。
“不知大金吾当面,不才失礼冲撞,万请恕罪。”戴大宾主动步行到了丁寿车前,躬身施礼。
旁边有侍从挑起车帘,丁寿探身下车,刘彩凤倾心自己,戴大宾又不知情,无谓迁怒,何况之前二人间也算有些往来情分。
“寅仲不必客气,说来道左相逢,你我也是有缘,怎么,才去礼部赴宴返程?”
“正是,不想偶遇缇帅,下人无知,挡了大人去路,还请见谅。”戴大宾躬身请罪。
丁寿才要摆手客套几句,没想这位探花郎回手便给了跟在身后的梁洪一个耳光,“不长眼的杀才,便是急着去刘公公府上拜会,丁大人的去路也是你们能阻挡的?倘若耽误了缇帅公事,小心你们的狗头!”
梁洪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忙不迭磕头赔罪,“小人该死,老爷恕罪,丁大人恕罪!”
丁寿眉峰一挑,不动声色,展颜道:“寅仲要去刘公公府上?”
戴大宾难抑眉宇间得意之色,“刘公公见召,有些私事商量。”
“哦?”丁寿点了点头,唇角轻勾,“看来坊间传闻不差,提前恭喜寅仲了。”
“岂敢岂敢。”尽管丁寿说得隐晦,戴大宾猜想这位锦衣缇帅该是已然得知他与刘府的关系了,嘿嘿,不愧是缇骑出身,长目飞耳,消息灵通。
“既然刘公公相召,请寅仲兄即刻起行。”丁寿随即转头下令:“将车马移至道旁,与探花公让路。”
“大金吾此举折煞在下了,大人位高权重,岂有为不才避道之理!”戴大宾佯装推辞。
“寅仲兄如今还未释褐改换冠带,朝堂那些尊卑之礼大可不论,再则嘛,”丁寿低头微微一笑,“探花郎新科进士及第,便是进宫谢恩也是要走午门正中的,区区一条长街有何走不得,请!”
“如此戴某有僭了。”戴大宾轻飘飘地如处云端,暗道果然刘瑾大旗无往不利,连朝中素有跋扈之名的丁寿也不敢当己锋芒,主动退避三舍,心中主意更是坚定了几分。
目送戴大宾车马远去,丁寿一声嗤笑,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便是刘家丫头没有看上二爷我,爷们也不会教你遂了心愿……
“呸!什嘛东西!”梁洪捂着腮帮子,骂骂咧咧从刘府西边角门溜了出来。
刘瑾兄弟俩留戴大宾用饭,他们这些名义上的客人仆役自有廊下安排饭食,梁洪等都是刘府里出来的,平日熟识人等不少,见了他一边红肿脸颊不免过问两句,还有那没眼色的问他在新姑爷府中日子如何的,他实在没心思答对,只好独自出来寻几杯小酒喝。
入他娘的,一个拿笔杆子的,打起人来恁重的手!
梁洪摸摸有些开裂的嘴角,心中不停咒骂。
梁洪正在心里问候着主家祖上十八代,猛地两眼一黑,一个布袋自后套到了头上,还没等他张嘴叫喊,身上一麻,顿时失去了知觉。
待梁洪悠悠醒转时,已然身处一个僻静的死巷内,两侧高墙遮蔽了大部分日光,显得巷子内格外阴森冰冷。
梁洪看着眼前两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吓得牙齿打颤,“二位爷开恩,小人也就是个跑腿跟班儿,身上没什么银钱啊!”
“爷不要你的钱,你要是听话,还可以赏你几个。”随着话音,两名大汉左右闪开,显出一个锦袍青年来。
一见那人形貌,梁洪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子凉意,放声嚎哭道:“丁大人,适才不是小人有意开罪,都是戴大宾那小子搞的鬼,小人冤枉啊!!”
梁洪只当丁寿不忿方才避道吃瘪,要从他身上找回场子,作为刘府家院,厂卫的酷烈手段他听也听了个满耳朵,当即吓得亡魂大冒,直接将主子卖了出来。
“好歹主仆一场,你这般祸水东引,有失厚道吧?”丁寿搓着手掌,笑嘻嘻道。
“天可怜见,小的几个本是刘府的奴婢,因结亲之故被老爷送与那戴大宾,本想着傍了新姑爷水涨船高,怎料好处半点未得,苦头却吃了不少,那厮饮酒无度,对我等动辄打骂,我看呐,他是从没把我等刘府人放在眼里,大小姐真若嫁给了她,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梁洪为了摘干净自身,大吐苦水,只为丁寿高擡贵手,放自己一马,他可是清楚这位爷在刘家分量,旁人或还顾忌戴大宾这位探花郎,这祖宗莫说新主人了,就是在老主家面前要发落自己,十有八九刘瑾兄弟也就是微微一笑,由他处置。
梁洪这般配合,没等自己上手段,就将戴大宾卖个底儿掉,当真出乎丁寿预料,蹲下身平视梁洪,“戴大宾果真这般举止不端?”
“哎呦,何止是举止不端啊,简直是薄情寡义,狼心狗肺!”梁洪信誓旦旦,只为将丁寿注意从自身上引开。
“怎么说?”丁寿纳闷,就是那小子没事打你这奴才一顿也不知落个这评价吧。
“这个……”梁洪不安地看着丁寿身后那两尊门神,丁寿摆摆手,让那二人退后,梁洪这才神神秘秘小声道:“那姓戴的在原籍还有妻室……”
停妻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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