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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谅讥诮笑道:“只不过这场功名富贵,是搭上自个儿老娘的命才换来的……”
听朱谅说清原委,刘六还是放心不下,“朝廷鹰犬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咱们别在外边多逗留,赶紧回去才是正理。”
“哟,二位哥哥尽可安心,小弟也不是白拿几位银子的,文安地面上有何风吹草动,都逃不掉兄弟眼线,姓丁的那群人今天一早就离开了县城,这时候怕是都过了会通河了,碍不着您二位的事。”
尽管朱谅极力安抚,刘家兄弟却早成了惊弓之鸟,别听他二人说得满不在乎,可深知但凡落在官府手里,凭兄弟俩积年案底,基本就没个活路了,为求万全,还是缩回张茂那所大宅才算稳妥。
朱谅再三挽留不住,只好送二人出了雅间,却见楼下酒店门前伙计正与一男一女二人纠缠争执。
那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不停作揖苦苦哀求,另一个女子垂首躲在他身后,而那店小二举目望天,一副充耳不闻的神气模样,不时戟指呵斥几声,那老者唯唯诺诺点头,只是不肯离去。
“他奶奶的,你们这家破店整日里没个消停时候,是不是他娘不想开啦!”
今日酒兴未尽,朱谅心里本就不痛快,见店门前又有人吵闹,更是无名火起,回手抄起一个酒盏冲着那几人就丢了过去。
那店小二干的就是耳听八方的营生,手疾眼快,匆忙向后一跳,让过了飞来酒盏,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酒盏撞在门廊柱上摔个粉碎,破碎瓷片四下横飞,其中一片不偏不倚从那瘦老头额头划过,那老者“哎呀”一声惨呼,手捂额头,鲜血不停从指缝间流出。
“爹,您无恙吧?!”那女子慌忙扶住老者,抬眸愤愤看向楼上那霸道行凶之人。
朱谅轻咦一声,自上俯视,只见那女子年约花信,一张鹅蛋脸儿生得又白又嫩,好像风都能刮破咯,再看那小巧鼻梁儿,樱桃小口,还有那双含悲带愤幽幽怨怨的水汪汪大眼睛……
“千户大人对不住,扰了您老酒兴,小的这就打发这两个要饭的走人!”小二连连打躬请罪,扰醒了发呆的三人。
“且等等,究竟怎么回事?”朱谅喝问道。
“这父女俩是外乡过路的,想着在店里卖唱讨几天营生,昨儿掌柜的发善心结果惹出了一堆麻烦,小的哪还敢再留人啊!”伙计诉苦道。
“是小老儿不是,给店家添麻烦了,我父女二人这便走。”瘦老头捂着额头伤口,领着女儿便要离开。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眼啦,你个老悖晦,若是早听了我的,何至挨这一下子……”店伙计连推带搡地哄人。
“站住!”朱谅大声喝道。
“等等,回来回来。”店小二又兜头将父女二人拦住。
“我说六哥、七哥,要不咱们再喝上几杯听个曲儿?”朱谅转头笑道。
刘六、刘七呵呵一笑,齐声乐道:“喝!!”
张茂宅第果然修得宽大崔巍,两扇乌漆大门,周围一圈高高粉墙,大门两侧的一对石狮子龇牙咧嘴,好像随时要择人而噬,令人望之却步。
许浦低眉顺眼,亦步亦趋跟在朱谅等人身后进了大门,偷眼观瞧,只见四面重檐复槛,除了沿途灯火,更多屋宇都隐藏在黑暗夜色之中,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潜在暗中窥伺。
心中忐忑,许浦放慢了脚步,贴近一身女装的白少川身侧,低声道:“白大人,张茂这宅邸好古怪,并非是对称的寻常宅院格局,要摸清怕是不易。”
白少川眼皮微抬,警觉地扫视四周,见并无异样才轻声道:“少说话,多用心。”
“我说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呐,快些跟上!”朱谅那破锣嗓子又叫了起来。
“小老儿腿脚不灵便,跟不上大爷脚步,让闺女搀扶着些,大老爷您恕罪啊!”许浦抬起头来,满脸朴实憨笑。
朱谅低声咒骂了一句,不得已放慢了脚步,许浦等人趁机用心记忆沿途路径。
穿庭过院,一路曲折,过了一个拐角,又进了一处大庭院,一座大厅堂在惨白月光下显出巨兽般的的朦胧轮廓,里面灯火较之别处明亮许多。
“该是到了。”白少川暗道。
张茂眉峰紧锁,靠在一张宽大太师椅上,面上尽是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
中途接到金莲使者传来噩耗,大行堂潜伏京中的教众遭了朝廷算计,数百弟子近乎被一网打尽,这一次非但教主谋划大计前功尽弃,更是让整个大行堂伤筋动骨,没个载恢复不了元气,还不知总坛那边有何责罚降下,张茂这几日真是食不甘味,寝不安眠。
“此次不独堂中弟子损失颇重,河北绿林各路朋友也被擒许多,除了随堂主在外的刘家兄弟众人外,也仅有邢老虎等寥寥数人全身而退。”
白莲教大行堂弟子“黑面猿”王本立在堂下据实回报。
“另外……”王本欲言又止。
“有什么照实说就是。”张茂微微皱眉,有道是虱子多了不咬,他如今还怕听到坏消息么。
王本偷觑张茂脸色,吞吞吐吐道:“那些人留在霸州左近的亲朋故旧纷纷要向咱们讨个说法,言说……说平日里在道上做惯营生也未曾失过手,怎地一听堂主号令到了京城,还没出手就都栽了,怀疑……有人与官府勾结做局等等……”
“哼!”张茂一声冷哼,掌心用力,“咔—”,坚实的花梨木扶手间现出一道裂纹,直通椅背。
“往日大秤分金之时也未见他们如此惦挂朋友,今时今日倒想起为人讨公道来了,真是义气深重啊!”张茂冷笑不已。
“那些人不过是听闻刘家兄弟在京师周边的买卖中发了笔横财,眼红罢了,堂主不必放在心上。”王本劝道。
“告诉他们,我张某人不是吃独食的,该有的好处少不了他们,让他们管好自己的鸟嘴,若是谁走漏了风声,我点他的天灯!”
张茂目光冷厉,王本躬身听命。
张茂仰头枕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本想着这一次破釜沉舟,无论成与不成,都能将河北绿林与圣教大业绑在一起,不想功亏一篑,还要继续和这些草莽中人周旋,唉!”
王本拧眉思索道:“顾家以往做寿不乏绿林豪客往庆道贺,怎地偏偏这一次出了娄子,还闹出如许阵仗,莫不是……京里那边出了奸细?”
张茂摆摆手,“金莲使者行事素来谨慎,若真是他那里出了问题,你我如何还能在此安坐,想是某个环节出了岔子,教伪明朝廷嗅出了味道,你不要胡乱猜测,坏了教中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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