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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罪囚一年到头看不见一回,大家还图个新鲜热闹,可这生啖人心的戏码百姓们也只听传说,未见其事,眼见那头戴乌纱的御史老爷磨牙吮血,鲜血不时从嘴边滴下,落在青色官袍上,转眼便染红了一团,百姓见宁杲咬牙切齿的形貌可怖,不由心惊肉跳,有胆小的已然遮面不敢再看,俱都暗暗祈祷莫要犯在这位宁大人手中,这位爷当真癫狂得可以!
“非必要如此么?”白少川轻声问道。
丁寿耸了耸肩,看看左右无人注意,才低声道:“这可不是我的授意,宁侍御临场发挥。”
杀张茂本意是掩人耳目,丁寿自然不会公开露面,他与白少川隐身人群,亲自观刑,其目的也只是为了有备无患,防范张茂余党来劫法场,另外还有一些锦衣缇骑也换了便装夹杂百姓之中,甄别是否有白莲逆匪藏身其中,宁杲突然搞得这一出,他也甚是意外。
“杀鸡儆猴,震慑贼胆,总没甚坏处,这宁仲升说来也是个人才!”虽说事出预料,丁寿还是蛮欣赏宁杲所为。
宁杲如此作为,恐也存了讨上峰欢心的意味,白少川微微一笑,没再多言。
“若以为只要行些酷烈手段,便可消弭匪患,朝廷未免想得过于简单咯!”
声音不大,却着实有些打脸,丁寿正留心周边动静,自没逃过耳朵,循声望去,只见斜右方人群中有两个头戴儒巾,身着深衣的年轻士子,其中一个背影还很眼熟。
“进士公,不在家中守制,来此何干?”丁寿上前拍着一个人的肩头问道。
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扭回身见是丁寿,也是一脸错愕,张皇见礼,“学生陆郊见过大人。”
丁寿不待陆郊施全礼便将他搀住,“此地不便,牧野不必多礼。”
陆郊心中打鼓,恐丁寿嫌他行为轻佻,忙解释道:“学生本在家中为亡母守制,从来深居简出,今日乃是受友人所邀赶赴文会,恰路过此地,并非有心违制,大人明察。”
陆郊就是灵堂蹦迪,丁寿也懒得多管,只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身边那人,“这位是……”
“哦,此乃学生县学同窗,名唤赵??,亦是文安人士。”陆郊连忙介绍,“赵兄,这位便是小弟常与你提起的,对我有知遇之恩的当朝大金吾丁大人……”
“学生赵??见过大金吾。”赵??整襟一揖。
“赵生不必多礼。”听声音是他没跑了,丁寿上下打量了赵??一番,剑眉朗目,仪表非凡,虽着儒袍,却难掩英风扑面,面对自己这位高权重的锦衣缇帅,言笑如常,无丝毫怯懦拘谨,不禁暗赞,是个人物。
“大人不是已然回京了,怎又去而复返?莫不是有甚变故?”毕竟自个儿老娘曾想夜半偷人,名不正言不顺,陆郊生怕那赐额又生出什么意外麻烦。
丁寿还未答话,赵??嘴角已然露出笑意,“陆兄还不明白,缇骑长目飞耳,神通广大,那张茂一夜之间贼巢覆灭,想来大金吾身在其中居功厥伟……”
“哦,何以见得?”丁寿不置可否,笑问道。
“张茂盘踞文安经年,其势盘根错节,若非外力介入,难动他分毫,而宁侍御虽为捕盗御史,辖境并非顺天,越境捕盗后不急离去,反堂而皇之入驻地方,当是有强势所依,恰丁大人本该还驾京师,却又在此地逗留重现,何用多想,不正是最佳强援么……”
“有见识。”丁寿赞了一句,不动声色道:“适才闻你说,似乎对朝廷剿匪的雷霆手段有些异议……”
陆郊面色一变,急道:“大人,那都是赵兄随口胡言,做不得真。”
“闭嘴。”轻轻两个字斥退陆郊,丁寿目光灼灼,凝视赵??。
赵??也不慌张,眉宇间自信洋溢,侃侃道:“畿内盗匪丛生,首恶虽不乏凶徒骁悍之辈,更多则是为生活所迫依附贼势,数十年来直隶阡陌多为权豪势要所占,百姓生计无着,不得已铤而走险落草为寇,朝廷一味剿杀,或可除一时之祸,却无从根除乱源,豪强兼并不止,匪患永日无息,大人以为,学生之言然否?”
丁寿并不以赵??妄议朝政为忤,反起爱才之心,抚掌赞道:“好见地,如今朝廷清丈田亩,推行新政,正是用人之时,你既有鉴于此,何不随我入京,自有一份前程送你。”
“赵兄,还不快谢过大金吾。”这可是从天而降的一场富贵,陆郊连忙提醒好友。
赵??面不改色浅施一礼:“学生谢过大人美意,只是恕难从命。”
“嗯?”丁寿只当赵??嫌弃他锦衣卫的身份,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几时堂堂天子亲军连一个秀才都敢轻视了。
“赵兄休要孟浪。”一见丁寿作色,陆郊顿时吓得胆颤心寒,他可是亲身经历过诏狱的主儿,深晓锦衣卫的厉害手段,不由心中埋怨赵??,平日里就惯常离经叛道,喜好大言妄论,“赵疯子”的大名在文安也是无人不晓,可你要疯也得挑个时候,那锦衣帅岂是好相与的,莫以为他同你和颜悦色客气几句便是个好脾气,若是真翻了脸,恐立能让你全家万劫不复。
“功名前程,与其靠人送的,总不如凭自己双手挣出来。”赵??举起双拳,自矜一笑。
赵??举起的双拳散发着一股淡淡酒味,丁寿微微拧眉,遮莫竟是个狂徒酒鬼?
身后白少川轻轻皱鼻,“这是修习外功药酒的味道,你是铁拳门的弟子?”
被人一语喝破行藏,赵??面色一变,垂手抖袖,将一双拳头掩起,微笑道:“大人好眼力,学生有幸拜在河间府周老师座下,习了几手粗浅功夫,教大人见笑。”
丁寿恍然,铁拳门的功夫他也略知一二,非同一般外家功夫只知一味打熬筋骨,或是由外而内修习内力,铁拳门功法乃是内外同修,求的是气血通畅、筋骨和顺,最终意气相合,乃至大成,确有独到之处,且铁拳门的外功修习配以独门的练功药酒浸泡,习成之后的手掌与几与常人一般,肌肤细腻光滑,丝毫看不出硬功痕迹,丁寿虽能用天魔无相施展铁拳绝技,却对该门秘药所知寥寥,幸得身边还有个专研于此的白少川在。
文武兼修,丁寿对赵??此人更有兴趣了,循循善诱道:“文安虽在畿内,可这距离帝京的一小段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到达,但如有好风借力,自可平步青云,鹏程万里,赵生可要三思哦……”
“帝乡青云之路虽远,只要步步前行,也总有抵达一日,届时学生定当再到大人门前聆听教诲。”赵??再施一礼,神情坚决,并不为丁寿言辞所动。
丁寿凝望赵??,良久后重重一点头,“好,有志气,本官就在京中等着你来!”
注:霸州、文安诸处响马强贼生发。
瑾不胜忿,欲速除之……惟(宁)杲奏立什伍连坐之法,盗贼捕获无虚日。
每械系盗贼于真定城,辄用鼓吹前导,金鼓之声,弥月不绝。
由是奸宄益多。
内官张忠侄张茂为大贼窝主,(宁)杲亲往捕获,斩之,啖其心以取媚权势。
(明陈洪谟《继世余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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