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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个青瓷酒盏在盛怒之下被摔得粉碎。
酒杯举到唇边,谷大用将饮未饮,看着地上碎瓷微微皱眉:“老丘,请你来是喝酒庆功的,好端端摔杯子作甚?”
“庆他娘的什么功?!”丘聚横眉反诘,“不过捉了几个江湖匪类,我东厂的人损兵折将,这责又该由谁来担承!?”
无怪丘聚大发脾气,此番折了陆坤、公羊柏、乌金三人,计全、石雄两个又身受重伤,个月内怕是不堪大用,再加上骨头早已凉透了的卯颗掌班崔朝栋,东厂十二掌班折了近半,可谓损失惨重。
“这些追名逐利的江湖人物又不难找,过些时日再招揽上一批也就是了,犯不上为这点事大动肝火……”谷大用又满上一杯酒,递与丘聚,“来,喝酒!”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几个都是你我这么些年一手带出来的,再换上一批人,怕用起来就没这般顺手了!”丘聚怏怏干了一杯,兀自郁闷。
“是啊,毕竟还有多年的香火情分在,冷不丁得知他们的死讯,咱家心里还挺不落忍的……”谷大用不知是真是假地揩拭了下眼角。
对谷太监突然这番多愁善感,丘聚嗤之以鼻,适才还在劝解自己不用挂怀,转眼又演这出伤春悲秋的戏来给谁看。
谷大用不去费力猜丘聚心思,只是叹了声气,无奈道:“可有什么法子,人都已经死了,咱们只有全力追查凶手,给他们几个报仇雪恨,也算尽了一场主从情分,老丘,西厂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就是,咱家我绝无二话。”
谷大用一腔义气热血,丘聚权当没听见,他心中计较的是另一件事,愤愤不平道:“不过几个草莽宵小,真心想应付那法子还不随手拈来,照咱家的法子封堵住顾府四周,若不受缚便给他来个箭弩齐发,就是大罗神仙他也翻不出天去!”
“不知丁寿那小儿安得什么鬼心思,非要将人都放出城去收拾,今日结果,都是那小子策划不周,调派不力所致,老陆他们几个折得真是他娘的冤枉!”
丘聚自问若由他来主持布置,断不会有这些莫名损失。
“消消气老丘,你又不是不晓得刘公公对寿哥儿的看重,此番让东西二厂全力配合,也是有栽培之意,那孩子虽说随性散漫,但也确有一股子灵性,有刘公公帮衬着,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少不得你我将来还要仰仗着他,咱们有以前东厂的情分,谅他也不会亏待……”
“哼!”
丘聚猛地一捶桌案,桌上杯盘哗啦啦一通脆响,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谷大用,丘聚寒着脸道:“看那黄口孺子的脸色过活,咱家不如死了算啦!”
谷大用微微一怔,转瞬苦笑道:“不然还能如何,刘公公可是铁了心护着他,老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看咱们仨相处了几十年,你我二人的面子加起来,在刘公那里怕是还比不得那哥儿呢……”
“那小子任性妄为,贪欲过甚,见了漂亮女人便不知个轻重,这几年闯出多少祸事来!哼,不好生训导调教,只是一意回护给他擦屁股,这般纵容下去,早晚有被他拖累牵连的那一日,届时后悔怕是都来不及,我看他也真是老糊涂了……”
“噤声!”谷大用急声提醒,转目看看四下,复又哈哈大笑:“老丘,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酒后乱性,胡说八道!”
“咱家只怕自己是酒后真言,一语成谶!”丘聚抿唇冷笑,忽然扬眉问道:“不知这位丁大人,眼前又在干些什么?”
谷大用自斟自饮,慢悠悠道:“锦衣卫一举破获白莲教谋逆大案,自是在御前领功受赏咯!”
“嚓”,丘聚手中的酒杯又被他捏成了一摊瓷粉……
“臣不敢领功。”
干清宫内,丁寿跪阶请辞。
“臣沐君恩,忝掌卫事,缉盗捕贼本是分内之责,不敢妄求升赏,况因臣一时之疏,致数百无辜百姓死伤贼手,无颜领功,乞恳陛下降罪。”
二爷并非说说而已,果然在御前请罪。
封赏都不要了,这厮几时转了性子?莫说御案后高坐的小皇帝纳闷,便是两旁与会的阁部重臣也暗自称奇。
虽说此番潜入京城的白莲教徒皆是大行堂精英骨干,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铁嘴钢牙,况且即便你真个浑身是铁,诏狱中也尽有手段教铁人开口,费了番工夫便撬开了几个人的嘴,当得知这帮胆大包天的逆贼入京是为了潜入皇城行刺皇帝,着实将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尽管所有人都不相信凭着几百个脑子发热的逆贼奸徒可以攻入守备森严的皇城禁地,可那些份血迹斑斑的供状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众口一词皆是如此,由不得他们不信,锦衣卫便是再狂妄胡为,也不会虚构出此等荒谬词状。
今上并无骨肉兄弟存世,后宫又无所出,倘若有何不测,难保各宗支亲王中不会有人觊觎皇位蠢蠢欲动,况且还有散布各地如野草般剿之不绝的白莲教徒推波助澜,一个不慎便是天下动荡不安的乱局,群臣思来不觉后怕,心中俱是庆幸不已。
当然要说唯一对此有些纠结的,怕就是那位被计划行刺的正德皇帝本人了,他早厌倦透了皇城之内枯燥乏味的无趣日子,骤闻白莲教逆谋,震惊之余竟还有几分期待,好歹也习练了多年武艺,整日带着那些养豹勇士骑马射猎,正愁无处施展,刚好拿这些反贼练手,当得知虽然主谋首脑未曾落网,也不晓贼人打算如何行事闯入禁中,但丁寿信誓旦旦确认近乎所有贼人已被一网成擒,断不会再有起事之力,群臣额手称庆之时,唯有朱厚照小皇帝看向丁寿的目光中添了几分失落幽怨。
心中埋怨是一回事,但人家尽心办差总是该赏,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赏蟒袍一袭,玉带一条,白金五十两,实惠虽是不多,但面子绝对是有的,照丁二爷往日张扬显摆的个性,怕早就屁颠颠领旨谢恩了,怎知他谢是谢了,竟出乎众人意料,是“谢绝”来着。
“大金吾引蛇出洞之计端是巧妙,期间虽有些许纰漏,也是迫于无奈,并非本意,正所谓瑕不掩瑜,似丁大人此等奇功如不受赏,皇明法之安在?”
李东阳捻须微笑,顺便向身旁王鏊使了个眼色,这小子怕是记恨着西北归来群臣弹劾的旧事,你也不妨劝上几句,宽解其心。
王鏊自然领会老友心思,虽然素瞧丁寿不顺眼,但震泽先生也不能否认他此番的确立了一件大功,着实该奖,干咳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沉声道:“功是功,过是过,丁大人拿贼之举功大于过,合该升赏,我等俱无异议。”
“臣等附议。”两位内阁大佬都这般说了,其他重臣也纷纷附和,可谓给足了丁寿面子。
“自古功不掩过,臣之微功有赖都察院、顺天府同僚及五城兵马上下官兵通力襄助而得,非臣一人敢领,然百姓遭难,却全因臣下一念之差,陛下如不治臣之罪,臣心难自安,也不敢觍颜再掌卫事。”
丁寿较真起来,群臣送上门的脸面他是浑没打算接着。
这小子是给脸不要脸啊,众人面面相看,属实没了法子,焦芳等熟知丁寿脾性的人暗自揣度,莫不是嫌封赏轻了,行的以退为进之计?
若果真如此,我等可要推上一把,卖个顺水人情?
几人心头盘算,纷纷觑向了御案旁侧身侍立的刘瑾,只要刘太监示意,他们立即奏议加大封赏,便是给丁南山请封个爵位也未尝不可。
众人翘首企足,刘瑾却仿佛老僧入定,一双老眼半睁半闭,好像半个字都没听进耳朵,这可教焦芳几个摸不着头脑,暗道自己莫非想得差了。
“老刘,你看如何是好?”
丁寿说得果决,朱厚照还真怕逼急了这位撂了挑子,可要说治罪么?
即便心中有些埋怨他让自己失却了一次大展身手的机会,可远没到让龙颜震怒的份上,就小皇帝心底来说,还真舍不得处置这个家伙,只好本能地向身边最信任的人来求主意。
皇帝问话,一直古井无波的刘瑾终于有了反应,身子微微一躬,抿唇笑道:“依功行赏,论罪责罚,陛下您看,这带了几天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已然明了赏罚分明的道理了……”
“哦,对了,他如今还在神机营里有差事呢,”小皇帝险些将这档子事都忘了,开怀笑道:“不错不错,严号令、明赏罚,确是治军之道,看不出,你还真有几分将才!”
“老臣听闻此番缉拿白莲逆党,神机营也多有斩获,谁能想素来纲纪颓弛、疏懒成风之三大营,一经新人振刷,便转弱为强,堪得大用,陛下慧眼识人,臣等万万不及。”
焦芳瞅准机会,立时相机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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