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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禹少早在国公府门前就已下了马,看着眼前气派堂皇的门额,心中一片怅然。想当年这里便像是自己的家一般,三天两头就会往国公府里跑,算算时间,童年时候在国公府逗留的时日倒是比在将军府的还长一些。
如今他已是定北大将军,位比三公,军功赫赫,守门的门童早已大开了朱漆正门,莫谨言虽与王禹少品级相当,却只是徒有虚衔,若论起实权来,还是输了一筹。只碍着皇帝在不曾出门相迎。
只见王禹少身着一品九蟒服,头顶朝天东珠冠,脚踏四方描金靴大步流星行来,众人只觉一股英气迎面而来,年纪轻轻竟已让人觉着不怒自威。
王禹少见皇帝正端坐主位,于是双膝下跪,行了叩拜大礼,听得皇帝道了声“平身”,才起身退至一边。
赵子霈心系青妃的安危,一时间对王将军的突然到来也是失了兴趣,只淡淡地问道:“爱卿这么早匆匆赶来,可是有要事与国公相商?”
皇帝不过随口一说,那莫谨言却是变了神色。要知道朝官不得暗自勾结,否则便是谋逆的大罪。
王禹少觑了觑成国公胆小怕事的神情,轻蔑地转过了头看向座上的皇帝,双手一揖道:“皇上误会了,微臣素日里与国公以礼相待,往来甚少,今日贸然来访,不过是听说圣驾在此,故来面圣请罪。”
赵子霈闻言抬了眼,当年自己与诸皇子争夺储君之位的时候王家便一直保持中立,虽然不曾出手相助,倒也没有从中为难,只是因着当年王禹少与莫青离的关系,赵子霈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眼前这位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
“爱卿护国有功,又是我睿朝将来的肱骨之臣,何来请罪一说呢?”赵子霈识得王氏的影响,也是凝了神。
王禹少听皇帝的口气甚是客气,那意态间却满是疏离,于是又行了君臣之礼才道:“微臣昨儿无意中救了郊外远足的青妃娘娘,见娘娘伤重,情急之下不急进宫禀报便带回府中救治,是以特向圣上请罪。”
那边厢莫谨言一听青妃被王禹少带回了府,心里惴惴,朝臣与后妃私下接触已是不合规矩,如今青妃又被带去了外府,生怕皇帝动怒,治自己个护卫不周不说,还要加上一个教女无方的莫须有的罪名来,当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赵子霈微眯了双眸一言不发,厅内一时间静得可怕,众人皆垂着头等着皇帝表态,只不知道如今皇帝又是要如何决策。
但见赵子霈冷冷地看一眼众人,才慢悠悠地起了身,行至大厅中央亲手扶起跪着的王禹少,嘴角微微一勾,道:“爱卿既是救人有功,又何罪之有?青妃若不是遇上爱卿怕是早已香消玉殒,朕感激爱卿尚且不及,又哪会治罪呢?”
众人听闻皇帝如此一说,皆大大地松了口气,莫谨言更是浑身一松,心道皇帝终究还是顾念青妃的安危重一些。
王禹少早已设想了几种可能,如今皇帝的态度倒也在意料之中:“微臣不过是偶然遇上,不敢居功。”
赵子霈面带薄笑,这是青离去世了后第一次再踏足莫府,朝着当年青离产子的柴房的方向,赵子霈神色悠忽变得凄然,本以为毫不在意的,却原来早已刻在了心底,只是当时不明白,只是如今已是不敢再触及。
只不晓得今日急匆匆赶来莫府,当真是放不下青妃莫青衣,还是不舍青妃眉间愈发接近青离的一丝傲然神情?
皇帝秘密转到将军府的时候已是午时三刻了,青妃却是因伤口感染,发着高烧正厌厌地睡着,平日里鲜嫩如樱桃的双唇苍白地翘着干裂的皮,赵子霈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里也是阵阵心酸。
当日也不过是在气头上,那些女戒她不看也罢,又何必负气出宫?若不是出得宫来,也不会伤得这么重。念及此,皇帝不免自责一番,却听身后似是有人进来了,回身一看,却是那许太医许文远。
“王将军倒是有心,竟请了你来为青妃治伤。”赵子霈不咸不淡地轻声说道。
许文远弓着身子,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却琢磨不透皇帝这句话的意思,当下也只好如实回道:“娘娘的伤势不轻,寻常医官怕是回天乏术,是以将军才会找到微臣处。”
“哦”?赵子霈扬了眉,显得有些惊然,“朕听说许太医乃再世华佗,不想却真的是有些过人本事呢,只不晓得太医有什么过人的医术呢?”
许文远听着皇帝声气中隐隐的不信任,心知皇帝定是有所怀疑,只是对于青妃为何会在将军府一事,自己当真是不知情的,于是擦了汗回道:“倒不是微臣医术高明,而是微臣祖传有一药方,有镇痛麻醉之功效。昨晚娘娘情势危急,不得不冒险将插在胸前的匕首拔出来,微臣担心娘娘会吃痛受不住,因此也是用了些家传秘药的。”
赵子霈见许太医神色间的惊惶与诚恐,颇是满意地微微一笑:“太医多虑了,此番救护青妃有功,朕自当论功行赏。”
许文远磕头谢恩,心里只盘算着皇帝不要治罪便好,当真是不敢居功的,正思忖间,又听皇帝问道:“青妃如此昏睡,当真无碍么?”
“娘娘高烧不退,微臣已重开了消炎退烧的方子,娘娘服下后若能在明日天明之前退烧,定能无碍,否则……”许文远话说一半,偷偷地抬眼看着神情清冷的皇帝,后半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了。
赵子霈寒了眸眼,负手看着青妃苍白如蜡纸一般的容颜,恨声道:“否则什么?”
许文远也是知道皇帝对青妃的在意之心的,当下连着磕了三个响头:“皇上恕罪,微臣亦是尽了全力了。”
皇帝双目一阖,终是长叹一声,生死有命,今日若当真失去了她,失去那渐渐回归的熟悉的长夜眷恋,也是怪不得人的,当日莫府柴房外背离抛弃青离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已再没有了拥有真情的资格。即便贵为天子帝王,也终究只能是孤家寡人,寂寥一世。
“你退下吧。”赵子霈颓然跌坐在宽敞华丽的楠木雕花大床边,隔着重重织金绣花帐帘帷幄,颤颤地伸出了手,却不敢再碰触青妃那一副熟悉又让他觉得陌生的脸。
见她干裂的唇轻启,他侧耳细听,却是几年不曾有人唤过的“七郎”。
七郎,七郎。当年唯有那骄纵狂傲的青离敢这么称呼自己,即便后来登基为皇帝,即便后来将迷恋了整个年少时光的莫青衣接进了宫,他与青妃,也从不曾如与青离一般亲近。
本以为那不过是逢场作戏,却原来真的已是深入了骨髓,怪只怪当初没能问明白自己的心,没能弄清楚对青离的情,究竟是痴到了深处,还是当真只是流于其表?
赵子霈握住青妃胡乱在空中乱舞的手,只觉得几日不见又清瘦了些,她的指端冰凉,脸上因着高烧,却是热得如火一般滚烫。
将军府的侍女小心着叩了门,稳稳地端着药汁进了来,赵子霈亲自接过了,拿着银质小勺轻轻地搅了搅,一股涩苦辛辣的药味扑鼻而来,呛得赵子霈偏头轻咳了几声,却终究不曾假手于人。
又听她轻轻地呢喃道:“七郎,你为何要那般待我?”
赵子霈愣在当下,滚烫的药翻了,顺着他的手淌进了他明黄金丝云纹的广袖却犹是不觉。
错觉么?是青离回来质问自己当年的种种了么?为何呢?当年究竟是为何呢?若是当年的你知道了我对你母亲做的,知道我对宰相凌氏一族做的,可还会原谅么?
总劝自己说是身不由己,却终究还是负了她一世的情痴,无颜再见了吧,当年柴房外,一门相隔,当青衣饱了陌儿出来,他悔了,她却不愿再相见了。
“青离,你可知我有多想你?”赵子霈哑了声,终是说出了这句自己从不肯承认的话。
青妃的泪潸然,许是也听到了这声久违了的情话。可是为何却隔了这么久,为何当初站在门外冷眼旁观的你,不曾救救凄楚无助,痛彻心扉的莫青离?
莫青离虽是陷入昏睡,意识却是清醒的。若说昨儿唤王禹少“少哥哥”是无心,可是唤赵子霈的这几句“七郎”却是存了算计的,本只是试探赵子霈的心,本以为看到赵子霈心生悔意自己会开心,却原来比之前更是酸楚不堪。
无情最是帝王家,即便你当真爱着青离,也终究不肯为着她放了她的亲人一条生路,身为帝王,是不是当真要绝了请,冷了心?
侍女看着皇帝烫红了的手,惊得不知所措。赵子霈却浑然不觉,只淡淡挥了挥手,示意她再熬一碗药来。
那侍女像是得了赦令,一股脑爬将起来,临到了门前,却又回头看了一眼歪坐在床边无限怜惜的天子皇帝,只觉这女子当真是好福气,能得帝王如此,该是此生无憾了,可是她又如何知道当事之人的悲凉,又哪知这具肉身里,那孤楚无依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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