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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上卢二郎才满身疲惫地回了家里,看到姐姐一个人一反常态坐在堂屋里对着灯发呆,这很稀罕,要知道卢娘子一贯勤快麻利,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这个点儿要么睡了,如果没睡也不会让自己手上空着,或者会做点针线,或者会看看书。
卢二郎一愣,问卢娘子:“大姐姐,怎么了?”
卢娘子看到他回来才仿佛惊醒了一般道:“你怎么才回来,吃过了吧?”
卢二郎道:“陪唐远、侯公子喝了点酒,姐姐吃过了吗?怎的还不歇息?”
卢娘子道:“你不是不爱喝酒么?平日里和他们出去都没怎么喝就回来的。”
卢二郎有些腼腆道:“他们交友广,见识多,听听也有好处,快秋闱了,我听说他们偶尔能见到柳大先生指点,便想着和他们请教请教,下次若是有机会也能见见柳大先生就好了,得他指点一下就好了。”
卢娘子心一动,道:“你很想听柳大先生指点?”
卢二郎笑道:“哪有不想听的?但凡读书人,岂有不慕他之名的?只是他如今已很少公开授课了,隐居山林中,只有他的嫡传弟子才能得他教导——听说如今他待许大人家的公子青眼有加……真是羡慕,便是唐远和侯公子,也近水楼台,得过他几次指点。”
卢娘子看着卢二郎带着羡慕的脸色,又有些动摇,面上只是笑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并不全是靠老师的,否则他教过的学生那么多,怎不见个个都有出息?”卢二郎怕姐姐难过,连忙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其实也是觉得我如今也大了,该认识多些人,总闷在屋里念书,哪里能撑起家来,不能全累着姐姐。”卢娘子听他这般说话,又是欣慰,又有些心酸,打量着他笑着问道:“二郎如今也长大了,该到说亲的年纪了。”
卢二郎腼腆起来,甩手跑了进房内。
卢娘子轻轻叹了口气,想起自己长姐如母,却到底只是个长姐,将来为弟弟说亲,却是个大问题,谁愿意自己嫁进来头上压着个如婆婆一样的长姐?无论从哪一方面说,的确嫁入柳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无论是对弟弟,还是对已过花期的自己。
但是——就这样一辈子,为了弟弟,为了卢家,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奉献自己的自我,最理智的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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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如从涵万堂走了出来,涵万堂设在前院,是文蘅和文荪习书的地方,许宁亲自题的匾额,意为包涵万象。这些年她再也没有怀孕过,因此两夫妻心里也有了数知道他们这一世大概也就这两个孩子了,对两个孩子倾注了全副精力,文荪在大一些后,便正儿八经去了柳汝嘉门下受教,柳大先生十分爱护这位小弟子,算得上倾囊相授,这涵万堂文荪来的少了,也就大部分只是卢娘子教文蘅了。
宝如一边默默想着卢娘子适才和自己说的话,一边深思着,冷不防却听到人细细叫了她一声:“许夫人。”
宝如一抬眼,便看到侯行玉正在向她行礼,身穿宽袖蓝衫,足上粉底乌靴,生得唇红齿白,目秀眉清,十分端丽温雅的样子,脸上虽然仍有些稚气,身子却已俨然是青年身躯,又隐隐有了一副贵家气象,自从上次宫变后,因侯云松保驾有功,更得器重,而侯行玉作为他的养子,也开始接了些差使,举手投足开始多了些威严,渐渐和宝如前世见到的客人样子越来越像,却依然是一副温和柔软没什么主见的样子。
这里是前院,侯行玉又是许宅常客,遇到不奇怪,但侯行玉大概渐渐也感觉到了宝如和许宁待他那种似乎周到却又有些梳理的奇怪态度,尤其是许宁大抵心中仍是有着戒意,因此侯行玉虽然心里仍是有着十分亲近之意,却到底慑于许宁那点戒备,并不太敢亲近宝如,今日看样子却是特意与宝如招呼,着实有些奇怪。
宝如问他:“侯小公子有事?”
侯行玉抿了抿嘴,脸上有些发红:“我也不是故意的,昨天我是想在门外等唐远他们一起进去找卢姐姐,后来听到你和卢姐姐说话……我就不好进去了……无意间听到,您,是给卢姐姐在说亲事么?”
宝如一怔,看了侯行玉一眼,侯行玉脸上涨得通红,耳根红透,一副十分难堪窘迫的样子,却仍是强撑着仿佛鼓起所有勇气又问了句:“不知道卢姐姐那边……答应了吗?”
宝如心中忽然一闪,十分诧异,又仿佛明了了什么东西一样,想了想试探着道:“这门亲事,你觉得不妥?”
侯行玉慌忙摇头:“怎么会呢……柳家……那是难得的好人家,多少人都想嫁进去,而且卢姐姐又那样能干,进去持掌中馈,定是十分妥当的,想必……想必也是能顺应公婆、夫妻和美……再说这对卢二郎的前程也是大有好处,卢姐姐一贯以他为先的……”他脸上已经微微有些黯然之色,几乎要哭出来一般道:“那……那我先告辞了,打扰夫人了……”似乎勇气已用尽,侯行玉有些仓皇地转身便要走,几乎已经自说自话地认为卢娘子定是会嫁进去的。
宝如看他仿佛立刻就垮下去的双肩和仓皇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想起了前世那些琐碎的并不令人注意的记忆,那种欲言又止躲躲闪闪的目光,那经常光顾却又从来没和她说过话的反常……她忽然道:“你喜欢你卢姐姐?”
侯行玉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般,并不敢走,却又不敢回头,宝如只看到他红透的耳根,过了一会他才讷讷道:“许夫人……莫要坏了卢姐姐的名节……我只是……只是仰慕她而已……”他仓皇解释,眼角却越来越红,口拙嘴笨,宝如轻轻笑了下安慰他道:“不必着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过了一会儿她道:“你卢姐姐并没有答应,只是说想再考虑考虑。”
侯行玉脸上先是结结实实的一喜,却又有些黯然,宝如几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宦官养子出身,配不上她?又或者是年纪太小,怕她只是把你当弟弟?又或者觉得她不会喜欢你?你给不了她幸福?”
侯行玉脸上的表情是十分难堪的,终于细如蚊讷地开了口:“许夫人,我……”
宝如一向爽利干脆的人,有些看不上他这样的性格,但到底与他有着前世一段孽缘在,仍是耐心下来道:“你喜欢她,却不敢说,因为对自己不自信,觉得没把握给她最好的生活,最体面的日子,所以你连争取都不敢争取一下,连喜欢她都不敢承认,这样的人,的确配不上她,因着两人过日子,还有着许许多多的坎坷需要夫妻一同去克服,你连开始都不敢,自然将来更谈不上挡在她的身前为她遮风挡雨了。”
侯行玉被她这么一激,眼睛睁大了,终于有些按捺不住道:“我不是那样懦弱的!我……我……只是……”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理由已经都被宝如说过了,他红了脸有些难过道:“喜欢一个人,本就希望她幸福,她如果幸福的话……再说,兴许我也只不过是单相思……”
宝如笑了下:“幸福?如果她想要的是那样的生活,嫁进一户高门,过循规蹈矩的日子,那她早就该嫁了,为何留到今日?任何一个女子,都渴望遇到一个能一心一意待她的人,只是大部分女子只能由父母挑选,盲婚哑嫁,但是卢娘子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她能够对自己的婚事全权做主,为什么她没有嫁?”
侯行玉哑然,宝如也不再说什么,毕竟卢娘子究竟喜欢不喜欢侯行玉,她也不清楚,她仅仅只是觉得,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却没有好好去争取一次,怎么知道没有机会呢?若是一开始就没有给过别人机会,怎么知道他们将来的日子过不好呢?不管怎么样,至少该让对方知道,有人喜欢她,也愿意给她选择另外一样生活的机会。
宝如走远了,侯行玉一个人呆呆站在院子外头,感觉到了一阵阵的难堪和难过。院子内传来一阵一阵的琴声,是卢娘子在教许小姐弹琴,门口出来了个小丫鬟,好奇地看了看他问道:“侯公子有事么?”
侯行玉摇了摇头,那小丫鬟没说什么,将院子的门关上了。
侯行玉一个人茫茫然走了几步,站在梧桐树下,痴痴看向那门口,他喜欢卢姐姐么?因为住在许宅时间长了,和唐远他们混的熟,自然和她也熟悉了。明明是女子,却极有主意,仿佛甚么都难不倒她,琴棋诗书,生计杂务,样样皆能,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待弟弟又是无微不至,因为来往多了,他和唐远都得过她做的针线,或是鞋,或是香袋结子之类的东西,做得极好。他开始以为女子都是如此,像许夫人、像卢姐姐一样,待到年纪渐长起来,伯父开始想替他物色妻子,早日开枝散叶,他接触过一两个,才发现原来闺阁女子,并不都是这样的,她们娇憨甜美,柔弱温顺,但是都不是他觉得可以共度一生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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