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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糖老师还没有从市里回来,美术课换成另外一位老师,是个本地人,说话带着本地音,经常耸拉着眉毛,一副对这个世界有无数不满的表情,她可以很大声地在课堂上说刘子糖在培训还没结束就跑到市里的行为非常没有道德,学校决定要这个临时的刘子糖写检讨书,还要我们不许跟刘子糖学习,那是一个没有责任的老师。
班里同学鸦雀无声。
我趴在桌子上,她的声音让我的脑袋更疼。
张轩撇着嘴说,“虽然糖糖老师不太识货,但是我还是比较喜欢糖糖老师,不喜欢那个普通话都讲不清楚的新老师。”
他还在耿耿于怀糖糖老师没有带走他的画。
下午我依然找了理由翘掉了英语培训,那个憨厚的老师从来就不会拒绝我的要求,他关心地让我多休息,别太累了,身体很重要,我胡乱地点头,就离开了培训班,刚过了那个满是苍蝇的菜市场,樱花飞情就在不远处,门前站着穿着亮晶晶衣服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女孩,她似是感到有人在看她,侧过头,正好看到我。
她那双有点灰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缓缓地走过去,她的唇角露出近乎讨好,随后又看向铁门紧闭的樱花飞情,眼眸里带着期望。
我走近郭晶,不等她开口说话就把铁门拉起,郭晶急忙弯腰帮忙拉起来,两个人总算拉开了一条小缝隙,我弯腰钻了进去,她跟在我身后也进来了,随后我们用扫把合力将铁门顶开,哗啦一声,阳光照射进带着几丝霉味的樱花飞情里,几本被水泡过的漫画书封面黄蜡黄蜡的,漂亮的漫画人儿变了一种怪异的颜色。
“李优,我把我的红包钱偷出来了,你,拿去进货吧。”一个红色的小布包伸到我跟前,郭晶怯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小布包,再看了眼郭晶,她歪着头,对着我笑,依然是那样胆怯又讨好的笑容。
许久,我将小布包接过来,然后把小布包打开,将里面的钱倒出来,接着再把小布包放到她手里,“我很快就可以把钱还给你。”
“不用还了,那是我的零花钱。”她摇头。
我没吭声,我刚刚明明就听到她说这个小布包是她偷出来的,想到父亲的皮鞭,那如深槽的疤痕,那时我认为,全天下的父母都是这么坏的。
樱花飞情又开起来了,一些孩子陆陆续续地来店里看书,也会买点水或者冰淇淋,对面的游戏厅比以前更热闹了,在人群涌动中,我可以看见那群恶霸依然在对面游戏厅里进进出出,每次那个带头的恶霸总会看向我们,然后咧开嘴笑,笑容里带着无限的嘲讽。
我知道他在等,等一个可以继续破坏樱花飞情的机会,而我也在等,等一个制服他的机会。
堂西街能空荡成今天这副模样,他们有不少的功劳,但是那跟我没关系,我不在乎这条街如何,我只在乎我的樱花飞情,还有它能否赚钱,给杨天买一件冬天的外套。
那时我的想法就是这么单纯。
我逃掉英语培训课的事情父母又知道了,听说是李秀去培训班找我,然后那个憨厚的老师拉住她,问她说,你妹妹是不是身体很羸弱,要是这样记得多带她去看医生,她已经三堂课说肚子痛了,然后回家休息去了。
爸爸当场把报纸撕成碎片,他隐忍地看着我,妈妈看了我一眼,然后瞪着爸爸,一副你想怎么样的表情。
最后爸爸摔了遥控器,摔门而出。
那个晚上,爸爸没有回来吃晚饭,妈妈想问我逃课去哪里了,可是她不敢问,对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息,接着很关心地摸摸我的头,说,“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妈妈说,妈妈爱你。”
我戳着碗里的饭菜,没有回应她。
对面有一道视线一直看着我,从爸爸摔门出去的那一刻,就一直在我身上打转,我知道是李秀,她追出去没把爸爸追回来,所以她在怨我,我才不在乎。
战争爆发在当天晚上的十二点,我刚画完画,李秀刚洗好澡坐在床边,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是想跟我说点什么。
然,不等她开口。
楼下爆出响亮的玻璃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就是爸爸跟妈妈大声吵架的声音,妈妈大声地哭着,尖细,恐惧,爸爸大声地吼道,嘶哑,不满,他们满嘴的李优李秀,透过门板依然可以听到爸爸谩骂我的声音,以及李秀的优秀,妈妈愤恨地喊叫,那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怀疑她有病,她怎么会成今天这个样子,爸爸怒吼着,她本来就有病,她本来就有病,随着爸爸的她本来就有病的怒吼声,那段灰色的阴暗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楼下发出的声音震得楼上的地板一直在震动,就连我躺着的这张床随时都要崩塌似的。
那是一场黑暗的无尽的可怕的战争,那不是我一点小心思就可以埋掉的战争,它爆发的似乎理所当然,爆发的似乎没有尽头,夜已深了,隔壁的邻居被吵得在门口劝架,屋里依然蔓延着妈妈的哭声,她不停地说,以后你敢再打她,我就带着她离家出走,我们分家。
战争随着妈妈的这句话,鸦雀无声,随后一声冷笑划破夜空,爸爸在半空的吼声中夹杂着,分家就分家,那样一个神经病我就当垃圾扔了,你好好护着她,最好能把她护成人了。
最好能把她护成人了,神经病,垃圾,我的脑袋轰轰作想,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可是就是画不出垃圾的样子,它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跟小镇里的发着霉味的垃圾堆一样,让人都要掩鼻而走的垃圾。
垃圾。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我听不到楼下的任何响声,我的身子蜷缩到一起,弯曲着,无法动弹,很僵硬。
对面的床也很安静,床上的那个人更安静,她侧躺着,眼睛看着我,在黑色的夜里宛如潜伏着,银色的月光洒到她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的深深的有着一丝冷漠,一丝恨意,一丝讥讽。
“妈妈爸爸结婚15年,从来没吵过架。”她突然说道,平时清脆的嗓音在这个晚上格外的阴冷。
她的意思是,自从我来了以后,这是父母第一次吵架,都是因为我,我勾起唇角带着嘲讽,冷冷地看着她半秒,随后用力地转过身,背对着墙壁,银色的月光,冰冷地洒在我的半张脸上。
一丝温热从我眼角滑落,我用力地抓过枕头,将头埋进去,那丝温热被我埋葬了。
这个世界,都是因为谁,所以才改变。
常规一旦被破坏,就得有犯罪者。
就该缉拿归案。
我睡着了,可是梦里并不安稳,即使如此,梦里被刀伤划破被火山烧死,我依然如个木偶,静静的,任由那些可怕的东西将我撕裂,而不曾开口求救,晨光打亮我的脸,我猛然抱着被子坐起来,下意识地转头,对面的床空荡荡的,床上的粉色被单叠得整整齐齐的,屋外的日头打在我的手臂上,那是跟冰冷的月光不同的日头,它提醒我,天亮了。
拉开门的那一霎那间。
我的手在发抖,狠狠地拍了下拉着门闩的右手,我仰高头,大步走了出去,楼下有说话的声音,我顺着那声音看过去,一家三口和睦融融的画面刺了我一眼,李秀埋在爸爸的怀里,抓着妈妈的手,笑得一脸灿烂,甜甜地,又把爸爸跟妈妈的手放在一起,她低声说了什么,让妈妈笑了起来,让爸爸摸了摸她的头,那道暖和的光圈里没有我,昨晚那刺耳的谩骂声袭击上我的脑袋,我用力地踩了下脚。
“砰砰”
发出的声音成功地吸引了楼下的三个人,妈妈跟爸爸的脸色瞬间变了,妈妈冷着脸瞪了眼爸爸,随后站起身,对着我笑,甜甜的,慈祥的,“你醒了?要吃什么早餐?”
我的眼神扫过爸爸那黑如块布的脸,又看了眼埋在爸爸怀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李秀,对着妈妈说,“想吃油条跟豆浆。”
妈妈立刻说,“好,你先去洗脸,我去给你买。”说着她就从桌子上拿了钱包拉开门,却又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着爸爸,几分威胁,“她让我来教,你别管。”
爸爸放在一旁的拳头捏成拳,脸色依然很不好,却没有应妈妈的话。
从此,我们家相处的模式改变了,爸爸跟妈妈常常冷战,半天不说一句话,李秀依然会主动跟我说话,可是我却不会理会她,总是甩她脸色,每次爸爸都会因我的态度气得头顶冒烟,却不敢吭声,表情如同吞了苍蝇似的,妈妈对我嘘寒问暖,大部分都顺从我,即使我受够了美术班那个本地老师而选择不到美术班上课,妈妈也不会强迫我,可是她点头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有点心软,可是一想到他们三个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总是相处得很融洽的画面,我就不会再觉得心软了。
我知道,那都是李秀的功劳,妈妈跟爸爸碍于李秀,只能假装和好,我讨厌爸爸妈妈的虚伪。
也许,我也只是讨厌我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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