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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澜抬眼去看,却见秦朝楚逆光而立,刺目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的肩背轮廓,又倏尔在眼前投下一片阴影——这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夜泪梦中那道模糊的影子。
觉察出自己片刻的分神,云清澜微微抿唇,复又开口道:“青风惶恐。承蒙五皇子挂念,今和谈事忙,五皇子此番特意前来,定是要耽误正事了。”
一句稀松平常的客套话。
“不忙。”
可秦朝楚身上却并未看出这种多日未见的生疏,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浅淡平和,凝着云清澜的目光隐有水色,温柔且认真地回应着她的客气:“飞仙台一别,在下一直担心云将军在朝中受难,可无奈臂短力弱,却连朝中消息都打探不出,如今能亲眼目送云将军带兵出城,也终于算是放下了心。”
说起飞仙台,云清澜眸光就黯淡几分——当时被禁军带去诏狱,秦朝楚确也曾来想救她性命,可她那时却因有所顾虑不愿随他而去,以至于后来祖父自刎,娘亲身死,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云清澜敛下眉,不过那日秦朝楚既是跟他们一道去的飞仙台,又为何在最后才迟迟现身?若是当时能早些出现,季知方或许也不至于死在祖父和李玄臻箭下。
“那季知方的尸首后来···”云清澜话说了一半,又忽然住了声。
一个死在众目睽睽下的乱臣贼子,二十年里在朝中上下早就没了旧识——就算是有,陛下要杀的人,谁又敢去替他收尸?其尸骨想来早就被人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虽说季知方曾在衡芜山屡屡设计于她,后来更是将龙虎军逼的四散分离,可每每想起杨柳沟中的季娇,想起那些在黍米之变中无辜受戮的季家后人,云清澜对他,就始终生不出真实的恼恨。
眼看着家族覆灭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定然是十分痛苦的。
却听秦朝楚闻声笑道:“相识一场,在下与季大人也算是有缘,是以季大人的尸骨已被在下派人收敛,如今安葬在城西季府宅院的不远处,也算是落叶归根。”
既然秦朝楚自己也说其与季知方有缘,那又为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云清澜听罢更是不解,如今季知方带着族人转投稷元并不算什么秘事,难道秦朝楚在飞仙台一言不发,就能撇清稷元与其之间的关系不成?
“季大人从来都只是武朝人,至于那些季家族人,稷元亦与季大人有约在先,他们如今只是暂居北境,日后若是想离开,稷元并不会阻拦。”看出云清澜心间疑虑,秦朝楚就又微微笑道,“况且死在飞仙台,本也就是季大人自己的意思。”
先前秦朝楚确也曾说过,季知方并不愿受稷元的官位,当时云清澜对此不置可否,可如今再看,这二人好像竟真只如秦朝楚说的一般。
只是季知方和秦朝楚之间,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云清澜默然不语,垂眸间忽在秦朝楚腕上瞥见一截浸着血色的绷带。
“五皇子受伤了?”云清澜眉心微蹙。
见云清澜视线落到自己腕上,秦朝楚就微微拢下袖口,继而唇角微勾,温声笑道:“无妨,不过是昨夜一不留神,受了点小伤。”
秦朝楚将手背到身后,顿了顿又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京都城内灾情日益严峻,云将军此番远去汴州,却不知何日才能返朝?”
“陛下有命,令我等七日携粮而归。”云清澜应道。
汴州路远,即便是她带着龙虎军日夜兼程,来回路上大约也要六天,是以能留给云清澜在各个郡县借粮的时间并不多。
所幸李玄臻前几日已事先派快马往汴州送信,待云清澜带兵赶到,灾粮大约也已筹备好了,故而云清澜此番,多行押运之责。
“七日。”秦朝楚点了点头,温声笑道,“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雷雨发于一瞬,丘岳崩于一息,云将军可要早些回来才是。”
秦朝楚话中有话,可云清澜却一时听不太分明:“五皇子此话何意?”
“云将军身负借粮重任,可看如今这城中情形,却不知百姓还能不能撑得住七天?”
秦朝楚抬起眼,目光遥遥落在街边路过的百姓身上,其声线低缓,带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隐晦,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遍:“是以云将军,可务必要早些回来。”
事况紧急,云清澜微微颔首,随即也不再多说,只翻身上马抱拳道:“五皇子,青风告辞。”
···
“云将军看来和那秦太子关系不错。”
云清澜带着龙虎军一路疾行,不多时就已将京都城门远远抛在身后,正此时身侧忽然快马加鞭地跟上来一人,冲云清澜似笑非笑道。
此人身跨烈马,腰挂双刀,生的虽不如赵骞关俊逸洒脱,可其肤色白皙,身形高挑,乍一看去倒也是个翩翩公子模样。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波光流转间就在云清澜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正是此番随行而来的四营主将霍丞川。
“先前北境之战退守衡芜,当时秦太子随军在侧,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云清澜目不斜视地淡应一声。
“虽说在北境有所接触,可如今云将军既身在朝中,行事就须得注意自己的身份,众目睽睽下跟敌国太子聊的热火朝天,若叫有心之人看见,难免又要横生事端。”
云清澜话音刚落,身侧就又紧接着响起另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此人约莫四十六七,骑在马上身量宽阔,腰背挺拔,行径时单手覆着腰间长剑,看着不苟言笑。
“单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如今既是两国和谈,那就是友邦,又何来敌国之说?”
云清澜还未来得及应声,身侧的霍丞川就紧跟着单雄飞的话音开了口:“况且方才大家也都看见了,是秦太子自己凑过来攀谈,又不是云将军要跟他多话,单将军可不要冤枉好人才是。”
“巧言令色。”霍丞川一连数句,可单雄飞却懒得跟霍丞川争口舌,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霍丞川一眼,只又道,“本将不过好心提醒,云将军听也罢,不听也罢,好自为之。”
冲云清澜撂下这一句,单雄飞就一甩马鞭,快走几步到前面去了。
看着单雄飞快马离去的背影,云清澜摇摇头,这一四营的将军,还真都不是好相与的。她顿了片刻,又问霍丞川道:“如今和谈之事,可还顺利?”
这些日子她身陷囹圄远离朝堂,对朝中之事都不太熟悉了。
“和谈?云老将军去后,这秦太子怕是连议事厅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了。”却听霍丞川又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不过倒是听说和夜间巡逻的禁军打过不少照面。”
霍丞川顿了顿:“盟约条件一直谈不拢,再加上如今出了季家这档子事,陛下现在也未必真还愿意再跟稷元和谈,只不过一时腾不出手收拾他罢。”
这霍丞川话中有话,不过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轻佻,惯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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