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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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ldo;喂，你干嘛这一副躲躲藏藏的样子？&rdo;他们问：&ldo;我们已经认识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rdo;

&ldo;可我的衣服，&rdo;我说，&ldo;我的衣服不见了，找不到了。&rdo;

&ldo;衣服？衣服是什么？&rdo;

&ldo;我总不能光着身子呀？&rdo;

&ldo;不能光着身子？那你要怎样？&rdo;

&ldo;衣服！衬衫，还有裤子！&rdo;我向他们比划，但他们完全不懂。

一个神色更为沉稳的死灵拨开众死灵，飘近我，郑重地问：&ldo;你是不是想要遮挡住自己？&rdo;

我点点头：&ldo;至少我得有一条裤子呀，这么光着算什么？&rdo;

&ldo;是不是，在那边，赤裸是一件很不得当的事？&rdo;

我说是的。我说：&ldo;在那边，这也是对别人的不恭敬。&rdo;

&ldo;就为这个吗？&rdo;众死灵大笑起来，&ldo;就为这个，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rdo;

神色沉稳的死灵对我说：&ldo;别找了。白费力气，在死国你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遮挡。在死国没有什么可以遮挡，也没有什么可以被遮挡。&rdo;

&ldo;你看看我们，&rdo;众死灵说，&ldo;我们不都是这样吗？&rdo;

不错，他们都是一丝不挂。男死灵和女死灵都坦然地赤裸着，纤毫毕露，楚楚动人。

&ldo;这又怎样呢？&rdo;他们一边说，一边扭动、展示着十分性感的身体，&ldo;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rdo;&ldo;我们应该藏到哪儿去呢？&rdo;&ldo;是要玩捉迷藏吗，把自己藏起来，再把自己找到？&rdo;&ldo;藏起来，难道我们就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子了吗？&rdo;&ldo;真有意思，相互看不见就是相互恭敬吗？&rdo;&ldo;再说，我们可有什么办法能藏起来吗？&ldo;他们轻松地飘转，嗤嗤地笑个不停。

那个神色沉稳的死灵，由于他以后的言行，我觉得他有点像牧师，但在死国并没有这样的称谓，所以我暗自叫他作s。s对众死灵说：&ot;笑什么笑！别让他太受惊吓。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并未圆满他还保留着欲望！是呵，欲望，这正是我们期待的，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ot;

我看见s望着无边的黑暗，朝向黑暗的极点或源头-动不动，仿佛双手合十，念念有词：&ot;愿魔鬼引领我们走出这寂寞之海。感谢它给我们送来了欲望的使者。&ot;

我看见s这样念诵之后，死灵们纷纷跪倒肃然无声。我看见，不知何时，黑暗中聚拢了难以计数的死灵，飘飘漫漫铺天盖地，其实并无天地之分，那无边的黑暗就是由他们组成，他们就是无边的黑暗。

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但我记得在光明那边也有类似的情景，所以我在心里把那位神色沉稳的死灵叫作s，这称呼未必恰当。众死灵跟随s默默祷告的时候，我只好在他们中间飘来荡去。有-件事让s说对了，我还保留着欲望，是的，保留着欲望--那些匍匐在地的美妙身体，让我兴奋。兴奋得想人非非……

以后的时光中，我大半和s在一起，他领我漫游死国。

当然用不着车，也用不着走，用&ldo;飘&rdo;来形容也很勉强。在死国没有空间和时间之分，空间即是时间，距离不过是思想的过程，距离的长短决定于思想的复杂的程度。s常常要停下来等我，我的思路跟不上他，死国的很多事我都还陌生。s无所不知，唯光明是他的界线。在黑暗中他轻车熟路毫无阻碍，一不留神就离开了我，让我左顾右盼寻他不见，等他再回头找我时，见我还在原地冥思苦想寸步难移。这很像在光明世界里的考试，愚钝的孩子刚答出一半考题，聪颖的孩子早已交了卷跑去河里游泳了。也像一对谈不拢的夫妻，貌合神离，同床异梦，梦中的两个世界相距何止千里万里！但在死国神貌合一，神离即是形离。

但光明是s的界线。光明，是死灵思之不及的地方。光明之于死灵，正如死域之于人间吧。

尤其欲望，让s着迷。让他百思不解。

&ldo;总有些事，你想做可一时又做不到吧？&rdo;我提醒他。

&ldo;想做又做不到？&rdo;他愣愣地看我，&ldo;什么意思？&rdo;

&ldo;比如说，你想有很多钱，可你没有……&rdo;

&ldo;什么钱？&rdo;

&ldo;钱可以换来你想要的东西。有了钱，你想要什么就可以买来什么。&rdo;

&ldo;换？买？什么是东西？&rdo;

&ldo;比如说你饿了，想吃点什么，你怎么办呢？&rdo;

&ldo;饿是怎么回事？什么是吃？&rdo;

&ldo;你难道没有饿过？你没有过饿得浑身没有力气的感觉吗？&rdo;

&ldo;没有。我想你是说补充能量吧？那你补充就是了，只要你有补充能量的意念能量就已经补充了。你到死国这么久了，这一点还没有发现吗？&rdo;

是呀，自从我死后我还从未有过饿的感觉。

&ldo;可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钱，&rdo;他说，&ldo;什么是换和买，什么是饿。还有，浑身没有力气是怎么回事呢？&rdo;

&ldo;就像生病了似的。你生过病吗？&rdo;

&ldo;生病？&rdo;他抱歉地笑笑，看着我。

我明白了，死国是不会生病的，病极也就是个死，死当然就再无病可生。&ldo;那好吧，再比如，你们是不是也都想有个家呢？&rdo;

&ldo;对不起、家？你最好再解释一下。&rdo;

&ldo;简单说吧，有一处封闭的地方，一座房子，四壁围拢起来的一处空间，你和你的亲人住在里面，其他死灵不得侵犯，不能随便进来，偷听和偷看也都是违法的，在那里面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怎么，这你还听不懂？你不是有点弱智吧？直说了吧，假如你和你妻子做爱，你们总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吧？&rdo;

我这话音一落，s忽然不见。我想过一会儿他会回来找我的，可是等了很久仍不见他的踪影。这时我感觉周围蒙蒙地有些亮色，不知从哪儿又传来风声，传来悲伤的啜泣，有人在叫喊，叫喊着我光明中的名字，有金届器械轻轻地碰响……随着那蒙蒙的亮色越来越大，我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胸口憋闷，一阵温暖袭来……这感觉很熟悉，这感觉非常熟悉呵--噢，大概那边正有人在抢救我回去吧？但我此时好像并不太想回去，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份肉体的沉重我真是不想再回去，至少我不应该就这么与s不辞而别……呵哈我知道了，我懂了，这一回是我飘离了s！我的思想走到他不能走到的地方了，他不能到这儿来，他不能接近这蒙蒙亮色，正如他不能理解欲望。他还在黑暗深处。可我怎么回去找他呢？在死国，思想的差别就是形体的距离，是呀，一定是我刚才的话把他搞昏了，什么封闭呀，四壁围拢呀，亲人呀，还有侵犯、偷听偷看、违法、大庭广众和众目睽睽……这些他都不可能懂，他一定还在大惑不解中团团转，寸步难移。我必须循着死国的思路，才能回到他身边……这样一想，蒙蒙的亮色渐渐消退。我再想，死国是没有房子的，在死国是无处躲藏的，连山川和树木也都是黑暗透明的，一切都是无遮无拦，当然那也就无所谓自由和不自由……我这样想着，便回到了黑暗深处，看见s就在近旁。果然不出所料，他还在那儿瞑思苦想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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