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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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我……”宋氏侧过脸，悄悄抹泪。“不怪你，这都是天的意思。”俞大成握住宋氏一双颤抖的手，“若是母亲还在，我同父亲两个也未必奈何得了她，红姨定也过不了好日子。你心里不要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可说是我们家的恩人了。”宋氏一边笑一边哭，两只手捂住面庞，不想让人看了这狼狈的模样去。腊八粥烧好了，丫鬟们排成一溜进来，在每个人面前呈上一碗香甜软糯、热气腾腾的粥。俞大成讨了把调羹，亲自给宋氏喂粥。宋氏脸一红，扭过脸，跑到燕娘身边去吃，又惹得众人一阵笑。沈老太君笑道：“小俞啊，据你说，你父亲和你红萼姨娘还住在外头，早些领了你媳妇去罢，今儿腊八，一家团圆才好呢。”“不，小的已经禀明父亲，青娘子待我们家恩重如山，小的和媳妇愿意一辈子追随娘子，永无怨言。”俞大成放下碗，又赶着要磕头。“我这儿不缺人手。”沈青青摇头，“宋娘在我这里，也不过暂住为客，你想什么时候带她走都是可以的。”宋氏局促地站起身，“哎呀，娘子，我……娘子说我在这里为客，可真要折煞我了。”“这有什么？你可是读书人家的娘子，嫁与村中富户为妻，这有什么低人一等的吗？”沈青青站起身，走到宋氏面前，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为她戴上，笑道，“俞夫人，好日子要来了，赶紧梳妆打扮，去迎接吧。”“哎，娘子莫取笑我这媳妇，她笨嘴拙舌的不会说。”俞大成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娘子心善，不求回报，可不为娘子做点什么，我们心中不安。”“燕娘，你看看，这人可真是护媳妇得紧。”沈青青拉着燕娘笑，直将俞家夫妇两个都笑得不好意思了，才直起身正色道，“你一定要做些什么，我这儿倒正有一件事情。”俞大成急忙挺起胸，屏息细听。沈青青看着屋外，笑道：“我先前在村里住过一段时候，那屋子里还有些花草，要等过了冬才移栽过来，你便替我去那儿看屋子去罢。你父亲他们回村子里去了，你也要帮衬帮衬，至于宋娘嘛，我们这儿过年忙得很，我先留她几日给我们搭把手。”俞大成点头如小鸡啄米，沈青青说完了，他还扬着头相等下文。“姑娘这是说完了？”“是啊。”沈青青坐回椅子上。霜官儿从外面跑进来，抱着满满一怀的腊梅，给厅里每个人都发了一枝，最后跳到沈青青膝头，给她在鬓边簪了一小枝花。燕娘笑着招呼霜官儿，又向俞大成道：“说起来，那屋子的邻居，还是你们家的亲戚呢。”棒打俞大成依言搬回白云村居住。他父亲和姨娘红萼雇来几人，从官兵手里收回老屋，开始一番打扫。俞大成往老屋去了一趟，三人说起沈青青是如何通情达理，各各叹息。留守在旧屋里的薛家仆从听说俞大成是沈青青派遣来的，也都处处恭敬，一点不摆谱。俞大成就这样在村里住下来，白天到俞家老屋帮着收拾，晚上在花木葱茏的屋子里值夜。几夜安稳，但俞大成不敢掉以轻心，捧着一壶酒，坐在堂屋里，一颗一颗挟起盐花生下酒。月影移过半天，院子的草木投下藻荇一般的影子，轻轻摇动。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俞大成耳朵一束，侧耳细细一听，那声音渐近，错杂着两个不同的脚步声。“果然有鬼。”俞大成心中一凛，他疑惑许久，还是没猜透沈青青特特遣他来这里看管这些没长腿花花草草是何深意。如今可总算教他找到了原因。俞大成拿出一个竹篾编的碗罩，罩起没吃完的花生和酒。掇起一条长凳，悄悄绕到门后，扒在窗根下，看院子里的情形。两个黑影在黑黢黢的院子里慢慢地挪，一个健壮，一个瑟缩，健壮的那个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棒。俞大成摩了摩拳，哪里来的宵小，正好他久没和人打过架，手痒得很。“你可看清楚了？”葛三拄棒站定，接着将落的月色打量院子。院子里尽是花树，夜风拂过，千片叶子簌簌响动，人说木下有鬼，猛地想到这句话真有些令人悚然，不由想转头找找这院子有没有槐树。葛三心里莫名一紧，但拖了个范二娘在身后，心道不能被女人看了笑话，一紧腰带，继续往前摸去。范二娘心里更怕，声音止不住抖，上下牙直打架，“我看、看过了……你要的那些名贵的花儿在……大多在西南角上……”“愣着干什么，走！”葛三压低声一喝，给自己打气，拖着木棒，往西南角上走。夜色里能看到西南角上花木繁茂，葛三眼睛都直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海棠苑的严九爷气性高的很，这些花便有千金也难求一看。谁知他竟把如此名贵的花送来讨好一个小娘子，哈，今日真是活该他倒霉！才转过墙角，脚下忽地一绊。葛三看花看得眼睛直了，不曾注意脚下，猛低头一看，有点懵。虽不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但好好的，脚底下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张条凳了？这凳子莫非成了精，四条腿儿自己跑出来了？葛三心里就有点怕，但眼看花就在眼前，到底管不住手。俞大成见吓不跑他，竖了眉，怒目张飞一般，从墙角里猛地跳出来，大喝一声：“大胆贼子！”“啊！鬼啊！”葛三神经本就绷紧，吓得抄起木棒，往俞大成身上一扔，扭身就跑。俞大成一把抓住飞来的木棒，在手里挽了个花。葛三一怔，这招式漂亮，心里情不自禁道声好。回过神来一想，鬼怎地接的住这棒，原来是人捣的鬼，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怪叫一声，向俞大成扑去扭打。“奶奶的！敢耍老子，爷爷我今儿就让你知道厉害！”范二娘被这变故吓得腿软，扶着木槿织成的篱笆，动弹不得。薛家的仆从们被声响吵醒，在屋里点起火，纷纷走出来查看。火光一映，俞大成脸上的金字闪闪发亮。葛三被刺得眼睛一晃，定睛一看，面前与自己缠斗的大汉脸上一个金灿灿的刺字，吓得倒退两步，转身要跑，“哎哟妈呀！这可是杀人越货的主！葛三惹不起！惹不起！”他们这样的地痞小混混，惯会敲诈勒索，偷鸡走狗，在街道上混得霸王似的，真碰上杀人不眨眼的主，心里比谁都怕，赶着讨好都来不及。谁知今日他竟惹上了这么个厉害角色！那个沈青青！到底是什么人？！手下竟然还有杀人的死囚……简直是魔鬼！妖女！葛三心里又气又怕，脚下一个趔趄，被俞大成手里木棒一勾，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没缓过劲，一顿棒子兜头打下来。葛三缩起腿，抱着头，哭爷爷告奶奶地哀嚎。“大哥！不，不，大爷！”“我错了，小的错了，求您别打了！”“打折了我的腿，明儿还怎么出门走生意供养老母！”“唉哟，唉哟……求求您别打了！”薛家的仆从上来拉住俞大成，劝道：“娘子说给他个教训就是了，俞大哥不必动气。”余下几个仆从扑上来，把葛三捆成了一个粽子。捆完葛三，几人这才发现缩在篱笆根下的范二娘。“你、你们……干什么？”范二娘吓得缩起腿，颤颤道，“我是……隔壁家的，是、是这个人……胁迫我……”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隔壁烛火一闪，老林探过头来，赔笑道：“各位，对不住了，我浑家是个拎不清的。”他说完，伸过一条胳膊，提小鸡一样，提起范二娘背后的衣襟，直接把她提回了自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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