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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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棉布（第1页）

越是急躁的时候，天气就越闷热。一大群人在毫无遮挡的大太阳底下等着放榜，就连远处的蝉鸣都格外烦人。

就在吴秀芬感觉自己要中暑的时候，忽然听到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来了来了！”

所有人都屏气敛息，眼睁睁地看着来人在告示牌上一点点地刷着浆糊，只觉得他动作怎地那么慢，恨不得亲自替他刷去。

静默中，终于一张密密麻麻的长案贴了出来。

人头攒动。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叫欢呼或唉声叹气，甚至有人痛哭流涕，也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太难过。

梁哥儿挤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发现表弟的名字。他不甘心，又细细扫视了一遍，还是没看到。

他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裳都湿透了。迎着众人殷切的目光，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吴秀英不愿意相信儿子的眼睛，他也挤进人群，也去查找了一遍，可终究还是失望而归。

张世杰木着一张脸，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一尊雕塑。

吴秀芬与弟弟和侄儿对视了一眼，三人谁也没开口。他们都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

就这样傻站了良久，一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榜前还剩几个人在劝解那个嚎啕大哭的人。张世杰这才往前走去，到榜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了一遍。

他落榜了。

背着张家和吴家两家人的希望，然而他竟然落榜了。

瞬间他的世界变成了黑色，人往后倒去。

“杰哥儿！”吴秀英眼疾手快地接住外甥，吴秀芬和梁哥儿也吓了一大跳，匆忙冲过去扶住他。

张世杰惨白着脸，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快，咱们把他带去树荫下凉快一下！”吴秀芬急忙道，“怕莫是中暑了！”

几人手忙脚乱地扶着张世杰到树下，却发现他一丝汗也没有，甚至手脚有些冰凉。

“还是送去医馆吧！”

从医馆回来的路上，几人谁也没说话。

张世杰只是急火攻心，问题不大。但大夫交代了，年轻人必须放宽心静养，避免郁结于心、气机郁滞、闭阻胸中。否则时间长了还是可能会出大问题。

吴秀芬三人都想着要好生劝解他一番才好，偏偏没一人想到要如何开口。

一直到了客栈，张世杰打破沉默道：“咱们这就收拾行李回去吧，多住一夜又要多出一日的房钱。”

梁哥儿急忙应和道：“正是，咱们趁早离了这伤心地，省得触景伤情。”

吴秀英拍了他的头一下：“不会说话就别说，什么叫伤心地？明年我和杰哥儿还要来这呢！倒是你，连来这里的机会都不知道有没有？”

梁哥儿嬉皮笑脸道：“明年我还陪你们来，后年还来……”

吴秀英又拍了他一下，打断道：“你说什么呢？！”

“后年陪你们来乡试，不行么？”梁哥儿捂着头，委屈道：“爹，您别老打我头啊，本来就不聪明，再打就更笨了。”

吴秀英没好气地说：“你若是有杰哥儿半分聪明劲儿，别说打你，我早把你供起来了！”

张世杰听着他们父子俩插科打诨，知道他们是故意想逗自己开心，可他这会儿是实在笑不出来。

时间虽然已经不早，但几人还是收拾收拾退了房，启程回乡了。

路上吴秀芬与儿子一辆马车。现在只剩他俩了，吴秀芬便对张世杰道：“这会子没外人了，你想哭便哭吧，娘不会笑话你的。”

张世杰：……

他摇了摇头：“您还把我当小孩啊？遇到不如意便哭闹一场？”

吴秀芬眨了眨眼睛：“之前在榜下不是有人哭得比小孩还响亮么？哭可不是什么坏事，能把心中郁结发散出去，也是很好的疏解之道。”

张世杰仍是摇头：“可我哭不出来。”

吴秀芬点头道：“不哭便不哭吧。”不哭也好，毕竟这小子现在个头都比她高了，若真是扑在她怀里化身成嘤嘤怪……呃，想想那画面还真有些尴尬。

张世杰轻叹一口气：“其实，这回没能中榜我早有所预料，当初通过正试已属侥幸，复试被刷也是正常。基础不牢，功力不够，怨不得旁人。只是……外祖他们要失望了。还有……您……如何看？”

吴秀芬想了想，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张世杰奇道：“真话如何说？假话又如何说？”

“假话便是，”吴秀芬故作蹙眉抹泪状，“杰哥儿，这一回没中，无甚要紧，毕竟你岁数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继续努力，早晚有一天能考中秀才，光耀门楣，让你爹的在天之灵也为你骄傲。”

张世杰大惊：“这，这……怎会是假话？那真话是什么？”

吴秀芬放下手，一脸轻松道：“真话就是，管你考中考不中，娘都为你骄傲！你便一辈子都是白发老童生，娘就养你一辈子又如何？你喜欢读书，便读一辈子书也可。你若不喜欢读书，喜欢做别的，也行。”

吴秀芬两手叉腰，豪气干云，一副“随你想干什么，老娘都支持你”的表情。

仿佛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张世杰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从小听到的都是“你两个哥哥都没你的运道，他们都没读成书，只你有机会读书，你可背着为我们老张家出人头地的唯一希望啊！”

亦或是“你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你以后一定最有出息，等你考中功名，家里就全靠你了！到那时，你可不能撇下两个哥哥不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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