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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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老头的眼神一点一点亮起来，人似乎多了点精神。他问：&ldo;看出什么来了？&rdo;路无归说：&ldo;看不明白。&rdo;她顿了下，说：&ldo;从面相上看，你不是个坏人，但你害了大白、破了柳平村的风水，做了坏事。&rdo;游老头沉沉地说道：&ldo;坏人有时候也会做好事，好人也有干坏事的时候。&rdo;路无归想了想，没法反驳。游老头说：&ldo;保安观的道统牵涉及阴阳，福泽有亏，凡保安观的弟子，孤贫夭必占一样。我和你爷爷都占了贫，你则是五弊三缺断魂命。&rdo;路无归&ldo;啊&rdo;了声，说：&ldo;你还穷？我五弊三缺？&rdo;她掐指一数，五弊：鳏、寡、孤、独、残，三缺：钱、命、权，她跟庄富庆家是断了亲缘的、没配偶伴侣、没子孙、魂魄不全、没钱、没权，命好像……还没到出生时辰就被打胎了，投胎没投全，好像跟正常人的寿命不一样……她心说：&ldo;还真是五弊三缺断魂命呀！&rdo;她的眼珠子一转，说：&ldo;你不穷。&rdo;游老头说：&ldo;保安观的道统传承中还有改命、续命、转命的本事。许多事涉及天机，不能明言只能你自己悟。&rdo;路无归想了想，她想起自己过继给许道公和庄富庆家断亲缘，她觉得她的命应该是被爷爷改过的。她又看了看游老头，说：&ldo;游老头，你这会儿回光返照了，是不是要交待后事？&rdo;她说完就看到游老头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她心说：&ldo;我说错话了？&rdo;扭头朝游清微看去，见到游清微扭过头去不看她。她心说：&ldo;是该交待后事了呀，不然来不及了。&rdo;游老头说：&ldo;保安观有两座，地面上有一座阳间的道观，地底下还有一座阴间的道观，那是一座鬼观。大白的骸骨在鬼观中。那条蛟龙惨死后，师兄收敛了它的蛟珠和骸骨，蛟珠供奉于祖师爷座下，骸骨埋于道观中。师兄说我罪孽深重，虽得化龙气运，但将来难逃报应，他说保安观已非我的容身之所，当夜将我逐出了门墙。&rdo;他顿了顿说：&ldo;我离开了柳平村，还了俗，四处闯荡。后来……有了孩子。&rdo;他说到这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ldo;敬曜一出生背上就有白色的蛟鳞。&rdo;路无归见游老头停住，神情似乎很是触动又很难过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游老头才说：&ldo;我带着老婆孩子回柳平村找师兄，求他救孩子。师兄不肯，我在保安观上跪了一天一夜，师兄动了恻隐心，给我指了条路，说他有个还了俗的精于卜卦、符箓的师叔，告诉了我那师叔大概的去处。师叔似乎知道我要去，见到我叹了句劫数，让我们进了门。&rdo;&ldo;没过几天，有消息传过来，说郑贵平带着民兵扛着枪和炸药，把保安观给扒了！我把老婆孩子托给师叔，连夜赶回去。我赶到的时候，已是半夜，保安观的老柳树被烧了，剩下一个大深坑，我看到坑底有血，跳下去，扒开土，扒出一个被血染透的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螭龙八卦盘。&rdo;他双眼含泪满脸悲恸地说：&ldo;三清神像被砸了，埋蛟龙骸骨的正殿被挖开，骨瓮被打碎，骸骨不见了……保安观被洗劫一空，那些传了一千多年的典藉全被烧成了灰，就连碑书都被砸了……&rdo;路无归看着激动得痛哭流涕的游老头，很担心他一口气没缓过来，就这么去了。她见游老头说得动情哭得伤心，不敢打搅，默默地看着他。游老头平复了下情绪，抹了泪，说：&ldo;我在生产队的牛棚里找到了师兄时，他的一只眼睛被挖了……&rdo;&ldo;师兄心心念念着保安观的东西，我问清楚后，翻到郑贵平家，找到了堆了正屋里的蛟龙骸骨和保安观被抄走的东西。村子里的狗叫声惊动了他们，郑贵平发现东西不见了，带着他的两个儿子端着枪跟在身后追，村里的民兵也被惊动起来，我没路逃，只能逃往野山坳……&rdo;路无归见到游老头又停住了，似在想事，又似在回忆。她凑近了看游老头的眼睛，见到眼神开始散了，暗叫声：&ldo;不好！&rdo;她大叫声：&ldo;游老头……&rdo;路无归着急，可是又无计可施。游清微看出游老头不好，连声喊：&ldo;爷爷‐‐&rdo;小唐喊：&ldo;老爷子‐‐&rdo;路无归想了想，不管了！她撩起袖子用力地往游老头的人中一掐。游老头的眼皮掀了掀，说：&ldo;我还没死。&rdo;路无归心说：&ldo;快被你吓死才是真的。&rdo;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游老头的精气神都像是散尽了。他奄奄一息地看着路无归，说：&ldo;你不是保安观的人，走，走得越远越好，柳平村……从来都不是活人地界……&rdo;路无归的脑袋嗡地一声，忽然就想起她爷爷临死的时候，浑身是血地躺在井旁，也说了这样的话。游清微大喊：&ldo;爷爷‐‐爷爷‐‐&rdo;路无归晃了晃头，她定了定神，见到游老头低着头，像是已经没了气息。小唐&ldo;嗷&rdo;地一声，跪在游老头身边趴在轮椅扶手上痛哭出声。乾哥也跪下了。路无归看看痛哭的几人，又看向旁边有点手足无措的左小刺，再看看站在旁边眼睛泛红的左娴。游老头的声音和她爷爷的声音同时在脑子里回荡，他们都说柳平村不是活人的地界。她看看站有不远处的庄富庆、应阴阳和他的两个徒弟，柳平村这么多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这里怎么就不是活人的地界了？她的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的井，又想起井下的那满是尸怪和阴邪鬼物的世界，忽然觉得困惑：地底下的那么多尸怪和阴邪鬼物都是从哪来的？路无归记得应阴阳说过她爷爷瞎眼的经过。她走到应阴阳身边，说：&ldo;你以前说我爷爷的眼睛是在郑贵平死后，他的儿子郑大虎把我爷爷的眼睛挖掉的。刚才游老头说他找到我爷爷的时候我爷爷的眼睛瞎掉了，郑贵平带着人和枪追他到野山坳。&rdo;应阴阳说：&ldo;游子回来的时候，郑贵平和郑二虎都死了。&rdo;路无归问：&ldo;游老头看到的郑贵平是鬼？&rdo;她想了想，说：&ldo;不对啊，鬼和人不一样的，一眼就能看出区别。&rdo;应阴阳说：&ldo;追着游子进野山坳的那些人一个都没出来，郑贵平和郑二虎的尸体当天夜里也不见了。&rdo;路无归皱眉，不解地说：&ldo;鬼？起尸？郑贵平他们要是起尸，那些民兵一定吓得屁滚尿流，不会跟着他们去追游老头。&rdo;应阴阳诧异地看着路无归，似乎对她会想事感到很意外。他想了想，说：&ldo;五十年前的事，又是夜里兵荒马乱的看不清楚，也许是眼花认错了，也许是时间久了记错了。&rdo;路无归问：&ldo;为什么说柳平村不是活人地界？&rdo;应阴阳问了句：&ldo;你看柳平村像是活人地界吗？&rdo;路无归扭头看向这天刚擦黑就冒起来的阴气，说：&ldo;不像。&rdo;坟地都没有现在柳平村的阴气重。游道法死了，还有后事要料理。应阴阳没再搭理又陷入思绪发起傻来的路无归，起身去帮着游家人料理游道法的后事去了。路无归觉得自己有好多事情都不明白，想来想去也没有个头绪，干脆不想了。她见游清微、应阴阳他们都在忙，转身进屋去看蔡芬。她的屋子里摆着法坛、挂着法布、布着符阵，蔡芬躺在七星阵中。她的魂灯明灭不定，似乎不太好。她见到庄富庆进来，说：&ldo;庄富庆，你守着这盏灯，别让它灭了。&rdo;她说完，连燃三道符，原本弱得像黄豆的魂灯的火苗终于拔高了起来。庄富庆被路无归露的这一手惊艳了一下，他心想，二丫从小跟着许道公，想必是学到许道公几分本事的吧。他看游家人忙得一乱团，实在不好意思在这关头去麻烦他们放下老人的丧事不办去帮他找蔡芬的魂，焦心难捺，看到二丫像是有几分本事的样子，又隐约有几分希望。他问：&ldo;二丫，你有没有办法把蔡芬的魂找回来？&rdo;路无归已经打定了主意，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找吃的。庄富庆看见二丫把从他家搬来的肉干全部塞进了背包里，又去翻出个水壶灌了满满一壶水装进背包里，再把今天画了一天的符放了一大半在背包里，其余的全塞在了衣服口袋里，把那几个衣服袋子塞得满满的。路无归把法尺提在手里，她背好背包，转身对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庄富庆，说：&ldo;七天，离魂七天内能找回来就能找回来，超过七天，神仙难救。&rdo;说完就朝外走。庄富庆看路无归这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赶紧追出去，问：&ldo;你去哪？&rdo;路无归头也不回地说了句：&ldo;找蔡芬的魂。&rdo;她走到院子中间，看到应阴阳，忽然想起一事，又折返到应阴阳的身边，找出一堆符纸递给应阴阳，说：&ldo;这有三道符，每种符每天燃一道。给蔡芬。&rdo;院子里的其他人被路无归的惊动，纷纷看过来。游清微和左小刺几步赶到路无归的身边。左小刺问：&ldo;你要去野山坳？&rdo;她再探头看向路无归那塞得满满堂堂的背包，用手摸了下，发现不仅带了肉干还带了水，这明显是做了长期作战的打算。路无归&ldo;嗯&rdo;了声。游清微看了眼摆在院子里的装有她爸的棺材，又看了眼正在给她爷爷更换寿衣的房间，满心为难。所为游家唯一的活着的子孙，她不能在这时候撂下自己父亲和爷爷的丧事不管。她去过野山坳，知道野山坳有多危险，她信得过路无归的本事，但是路无归经常毫无预兆地不分场合地走神。她和路无归走阴，已经见过多次路无归在面对许多鬼怪还走神的情况。如果让路无归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她不敢去想会有什么后果。她想了想，对路无归说：&ldo;小闷呆，你等我下。&rdo;说完，叫了声：&ldo;妈。&rdo;又对屋子喊了声：&ldo;小唐，乾哥。&rdo;把他们叫到一旁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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