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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下一个。&ot;曾平梦游一般说,这个还算不错,受爆炸的冲击,胳膊骨折。患处已经被医护兵清理过,曾平轻柔的摸摸那断骨处,伤员发出了痛楚的闷哼声。曾平对自己说:我不是骨科医生,我从来没做过骨科手术。但是他还是帮他对正了骨头,在医护兵的帮助下打上了夹板。
&ot;下一个。&ot;
曾平喊着,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疲倦,疲倦渗入了他的每一根脚趾、每一根头发。这两天简直如一场持续不断的噩梦,或许比噩梦更糟糕。自从行医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多的鲜血和伤痛。好多人死了,有些在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有些则拖了一会儿,死在这张被当作手术台的木床上。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被救治过来,他们感激的目光让他觉得一点点欣慰,然而总的来说,依然糟透了。三百个男人,两天之前还抡动钢铁一般的臂膀挖掘着战壕,如风一样挥舞着铁锨,把大蓬大蓬的泥土掘出来,重重拍在土墙上,现在却已经变成了一摊失去了生命的肉块,或者失去了胳膊或者小腿。一度,重伤员的哀号把曾平的心灵撕扯得疼痛异常。
但是现在曾平不觉得疼痛了,他只觉得疲倦。医者父母心,每一个伤员都费去了他十分的精力,两天一夜下来,他只想倒下去,好好睡一觉,哪怕一睡不醒。
然而,曾平眼望着手术室外边那些等待着的伤患,叹着气:&ot;下一个!&ot;
韩云和苏雪茗抵达这个小小的草屋的时候,只看到医护兵们提来大桶大桶的清水,泼洒在手术室中,冲洗着血粘的地板。苏雪茗猛然捂住了嘴唇,她眼前的清水泼在地上,一瞬间就变得猩红。医护兵绷着麻木的脸,用扫把去扫,哗啦哗啦作响。
曾平向韩云转过身来,挤出了一个凄惨的微笑:&ot;小韩,怎么又是你?这儿开张三天,你天天来啊!&ot;
韩云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额头。曾平也不多话,揭开了韩云额头上被血浸透的布条和手帕,拿起一瓶烧酒,为韩云清理伤口。韩云疼得一阵阵颤抖,仍然并不出声。曾平疲惫道:&ot;小韩,还想着封侯什么的吗?&ot;
韩云惨笑一声:&ot;曾大夫,您别嘲笑我了,那时候我不懂事。&ot;
曾平说:&ot;韩云,你长大了啊!&ot;
韩云点点头:&ot;我长大了。&ot;
曾平微笑着拍拍韩云,回头道:&ot;莫海,来给这个包扎!&ot;原来的小警察跑过来,手里拿着被撕扯成布条的床单。
苏雪茗没有提到采访的事,因为她看到了曾平拖着一身疲惫,又一次扎进了手术室。而且……她把目光转向了这一个大厅。
公正说来,宝山医院是一座美丽的建筑。医院大概是由外国医生所建造,其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的柱廊充满了独特的欧洲情趣。只是,现在的这里,却并没有一丁点那种美丽的气氛。伤兵横七竖八躺靠在一起,呻吟声此起彼伏。苏雪茗抬眼看去,一个人失去了左眼,又一个失去了手臂。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一个士兵满身都是白色的绷带,绷带下渗透出鲜血。
苏雪茗战栗着,她颤抖着拍照。应该说,她是一个敏感的女子,每时每刻,她都觉得整个医院中围绕着悲惨的气氛,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了但丁的神曲中那悲惨的地狱。仿佛死神在唱着最可怕的歌谣。
&ot;好了,小兄弟。&ot;莫海拍拍韩云的肩膀,有些羞怯,又有些内疚地在这个学生兵的面前低下头去:&ot;小兄弟,枪子儿不长眼,你自己多小心啊!&ot;
韩云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苏雪茗。女子的眼神中满是哀求,她想离开,她想呼吸没有血腥味的空气,哪怕硝烟的味道,都比这血腥更好些。
&ot;走吧。&ot;苏雪茗轻声道。
韩云说:&ot;你的采访呢?&ot;
&ot;不必了。&ot;苏雪茗说:&ot;已经没有必要采访了,我全都看到了……&ot;
两个人离开了医院,慢慢行走在宝山的街道上,一阵令人不大舒服的沉默,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说话,这情形让苏雪茗脸一红,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韩云先说。韩云微笑了一下,也不谦让:&ot;苏小姐,我想你该离开了。&ot;
苏雪茗低着头,凝视自己的鞋尖,那曾经是一双美丽的鞋子,如今却又是血又是泥,显得无比肮脏了。
她说:&ot;是的,我该走了。&ot;声音中有一些欣慰,但更多的是悲伤。
&ot;我觉得,你看到的够多了。&ot;韩云说:&ldo;前线能够看到的,你都看到了。照我来说,我们打仗,我们杀敌,我们受伤,我们死去。一天一夜中,小潘死了,管教授死了,刘三大哥死了,三班的老兵死光了。咱们一起看到了,这就是战争,我们在打仗,我们在死去,我们在为了中国打这一仗,我们在为了中国而死。我们履行了我们的职责,苏小姐,我们做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努力了。&rdo;
韩云用力说着,由于亢奋,他刚刚洗干净的脸上浮现出一片奇异的红色。苏雪茗用力点头,丝毫没有意识到,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只是,少年的心已经被战火磨砺,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已经长大了。
韩云微笑了:&ot;我记得,聂耳先生写了《义勇军进行曲》,其中有歌词是: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我们正在做这样的事情。苏小姐,接下来,就应该是你的职责了。你要告诉你的读者,中国在打仗,军人们在流血呢。你要让更多的人发现,中华民族真真正正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应该警醒:如果不打仗,民族就亡了,中国就完了!我们在抵抗着,但需要抵抗的不仅仅是我们军人,更是全部的中国人!全部!&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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