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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从未听过“风行观”之名,不知指的是门派或道场,但明栈雪在江湖上除天罗香之外,难保没招惹其他敌人,贸然亮出名号,不知将惹出什么事端,索性来个指东打西,混水摸鱼,从容应道:
“据晚辈所知,碧火神功乃出自乌城山虎王祠的绝学《虎箓七神绝》,录有功诀的真本以《火碧丹绝》为题记,故尔得名。”
“晚辈所学,确是碧火神功,但晚辈曾立誓言,不得泄漏师承,只能保证来历并无不正,否则岂能见容于家师?倒是《火碧丹绝》真本失落已久,虎王祠岳家遍寻不着,前辈的师门若持有真本,或应考虑物归原主,以裨补岳氏祖遗被盗、含恨百年的缺憾。”言下之意,谁是蟊贼尚且两说,虽无一句恶言,可细辨字字都在骂人。
哪知墨柳先生毫不在意,只耸了耸肩。
“横竖我也不是风行观本家,也就问问。我年少时因缘际会,翻过这部《火碧丹绝》,当时便是在风行观,从中获益甚多,但说到了底,我练的也不是碧火功。只是此功乃玄门正宗心法,应无速成的路子,好奇你是怎生练成的,随口吓吓你,看能不能掏出点儿秘辛来。”
耿照差点没给口水噎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墨柳先生却淡淡投来一瞥,连声啧啧:“你小子酸起人来,也没什么口德啊。”敛起不经意泄露的戏谑模样,正色道:“会酸人、会动怒,起码不是伪君子,如此甚好。说实话,我训练弟子、布阵调遣的能耐比不上乐鸣锋,合纵连横、经营擘划也不如其余两位同僚;要在渔阳三郡站稳脚跟,天霄城却非我不可,你道是为何?”
自露面以来,耿照只觉这位墨柳先生事事出人意表,难以常理忖度,听他不以自己的讽刺为意,更拿掉了“赵公子”的客套,颇生好感,也不与他虚文应付,老实摇头:“我不知道。”省掉“前辈”二字,算是回应他的善意和友好。
墨柳先生微笑。
“在你出现前,放眼渔阳,没有人的武功比我更高。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确定这件事,用尽各种方法。你可以说除了保持最强之外,我最多的时间、心思都耗用在确认此事之上。”
天霄城“柳叶银镝”四大家将于渔阳武林威名赫赫,耿照在流影城执敬司时读《东海名人录》,说江湖公认墨柳先生乃玄圃舒氏股肱,却非以武力着称。
按他的说法,天霄城的运作其实靠的是其他三人,他沾城里城外大小事不为别的,是借斡旋各派之便,确保自己的武功长居渔阳之冠。
“我只会打架。”
青袍客单手负后,闲庭信步的模样淡泊从容,若非亲听,恁谁也想不到这一身寥落、满目风霜的中年汉子,竟能说出如此中二的话来。
“我当初来玄圃山是寻仇,孤身前来,也没想过赢了要怎么走……倒不是看淡生死,就是没多想;能活到现在,只能说狗运不错。”
“老头……老城主把我留在身边,让我学着处理钱粮调度、日常细琐,但那些我有多不拿手,恐怕他也是心知肚明。我能留在天霄城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打败了老头儿父子俩,除此无他。”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老城主不是让我弃武从文,我就是一打手,得让我干我擅长的事。只是我到底有多厉害,最好别让旁人摸清,才能在关键的时候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这也就是为何在“凤愁公子”舒意浓横空出世以前,玄圃天霄是以兵强马壮着称,而非个人武勇。
这里藏了个貌似文胆、实为武魁的绝顶高手,会在敌人误以为他是来施谋布计的当儿暴起杀人;墨柳先生未必能解决问题,但总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舒焕景仍当家时,乃至舒意浓接手后,他暗里干掉的潜在威胁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
如烟山十鼍龙之首“恶蛟”沙阎虽是舒意浓亲手斩杀,斯役墨柳先生仅暗中压阵,并未现身,但沙阎之师铜头老祖早早便被他破门取首,沉于老祖盘据的恶蛟湾中,没人知道。
为防沙阎找人助拳,对天霄城不利,连他那几个素与老祖不睦、早早便分了家的师叔也没逃过,莫名其妙被上门的青袍客给宰了,尸体不是喂鲨鱼便是喂狼,叱咤黑道数十载的吞沙派就在这一代悄静静地绝了门,连个“扑通!”响的小白花儿沫子都没能留下。
或许是墨柳先生藏得太好了,以致与他朝夕相处、蒙授武艺的舒意浓,也只知他修为不俗,而不知师傅其实是渔阳一地的武力顶峰,死海血骷髅也好,虫海木骷髅也罢,单打独斗,皆非墨柳先生之敌,天霄城坐拥精兵强将,实无屈从于奉玄教的必要。
耿照不想问他如何确定“我是最强的”,那毕竟与事实相去不远——莫说梅玉璁、须于鹤,七玄中除开耿照自己,能与稳压墨柳先生之人,唯已逝的南冥恶佛而已。
强如雪艳青对上他,也只能试以玄嚣八阵字争胜,过人的膂力在青袍客的修为前并无优势,稍遇差池,战况恐怕不容乐观。
“方才若再比下去,”墨柳先生随口问:“你有几成把握能赢?”
耿照不禁陷入沉思。
虽说他注劲于茶汤,突破了盏上的无形气罩,但那是墨柳先生抵御之际,边分力抑制茶水沸滚的结果。
若他合力一处,耿照没有攻破的把握,最终将无可避免地陷入总力战中,且看谁能略胜对方一筹,但赢的人也绝不好过。
“五成吧?”少年谨慎地做出结论,毫无客套。
“我也是这样想。”墨柳先生哼笑。
“你在胸口膻中和丹田气海两处,各留有一股隐隐抑制的劲力,我想不通是为了什么,但你瞧着不像是托大的性格,必有不得已的理由。若无这两处拖累,我没有能赢你的把握,五成算是估得公允。”
但耿照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我一眼便看出你和我一样,是怀揣着‘我是最强的’这个念头之人,所以你才会回天霄城。”墨柳先生淡道:“你压根儿不认为这里有人能威胁到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但这个想法不对。”
“比武斗胜的结果,随着各种内外条件的增减,时刻都在变化。最强与否,不只在于己,更取决于人,充分掌握对手的底细,才知道怎么打败他。我傍着我那位善于情搜的同僚,十几年间就干这个,确保渔阳境内任何人想对天霄城出手时,都能毫无悬念地被我干掉。”
渔阳境内任何人……耿照突然会意,浓眉一轩:
“所以你才出手试探我?”
“所以你并不是无敌的。”墨柳先生纠正他。
“经此一试,我很快就会找到杀你的方法,最不济最不济,就比谁的气力更长、爆发力更猛,能够不惜一命干掉对方。我很擅长干这个,我一直都这么干。”
青袍客停下脚步,伸手搭上他的肩。
“若让我家少主哭泣,我一定杀你。愿你牢记。”亲昵地拍拍少年肩膊。
这幕被前头的舒意浓看在眼里,她本以为师傅会对七玄的魔头大有意见,岂料两人竟如此投缘,强抑着不让嘴角过分扬起,美眸却眯成了两弯眉月,瞧着便似谁家的姨母。
墨柳先生撇下耿照走上前,与舒意浓擦肩之际,只冷冷抛下两句:“带他去主厅候着,我取宝箱便来。”双掌虚按两扇沉重门扉,掌心距铁门尚有寸许,“咿”的一声牙酸耳刺,门已应声开启,青袍客头也不回,径走入古老的城塞中。
耿照抬头仰望,才发现来到了那座黑黝的石砦,远望时不觉有这般巍峨高大,直至门前才惊觉自己的渺小,石砌的无窗建筑如山,又仿佛一头俯首踞坐的巨兽,正等待无知的飧食自入血口。
舒意浓幽幽一叹。
“墨柳先生恼我啦,这回不知要气多久。”见他投以询色,勉强笑道:“我宁可屈从于奉玄圣教的淫威之下,也不向他述说烦恼,他必以为我看不起他。墨柳先生是非常高傲的人,纵使问他,他也不会松口承认,但心里肯定是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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