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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可解。这是个死结,吸收姚雨霏入教的人,从开始便想好了整个布局,精巧之甚,简直无处下手。
(……可恶!)
墨柳挡开一记居高临下的踵刀,无意间将劲力用实了,几乎推得姚雨霏横里飞出。女郎倒地前手一撑,稳住重心,长腿连环又至,口中不忘揶揄“可恶?刘末林,你不懂什么叫‘可恶’。舒龙生利用你对他闺女的心意,把你绑在玄圃山二十几年,到死都没打算把她许配给你,空手套白狼,那才叫可恶。
“你就是条狗,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舒焕景恨你忌惮你,却又不得不用你,只能把油水最多的肥缺给了阙入松,破格提拔,屡屡重用,拿他挤兑你、掣肘你,你为何要对他的女儿尽忠?是我给了你最大的权力,不让阙入松压过你,我和这蠢丫头之间,你为何偏帮她!”
中年文士觉自己在无意间,把心底的“可恶”二字咒骂脱口而出,听女郎一阵讥讽,不禁微怔“在她看来,我是偏帮少主么?”但他在长考时,连长年倾慕却未吐露情思、往来谨守份际的舒子衿都不曾想起,被说得莫名其妙,灵台一清,答案突然浮现。
他想的既非舒意浓,也不是姚雨霏,甚至不是舒子衿,而是天霄城。
在舒龙生阖眼的那会儿,他便下定决心守护这座山城,直至命终。
士为知己者死。老头子以国士待我,敢不以国士报之!
——为保天霄城,姚雨霏非死不可。
青袍大袖“泼喇!”一展,姚雨霏顿觉气窒,分明距离未变,墨柳甚至都没怎么动,不过是双臂分开,虚抱如球,她却如遭雷殛,一股潜劲自头顶直贯脚底心,任凭如何加力,身子却怎么也支不动,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无形风压寸寸迫近,似慢实快,慢到似能听见死神的跫音,却又快到来不及眨眼。
茜色大袖衫、敞露的胸膛肌肤、坚挺的双峰,乃至乳下的血肉肋骨……迎着无形气刀次第分开,摊散如羊片;回神惊觉是幻象,虽预示了结局,毕竟还未生。
她从不知道“杀气”能具体到这般境地。
而一动也不动的墨柳终于抬头,额际垂落的两绺散骤然飘起,剑眸一凝。
姚雨霏明白此生将至尽头,目的既达,死在此人手里也不算太糟,嘴角扬起一抹凄婉微笑,认命地闭上眼睛——
“……住手!”
劲风低咆,迎面两分,姚雨霏顿觉衣像要被风刀削去,热辣辣地贴着雪肌一刮,隐隐生疼,心跳呼吸却未顿止,也没有开膛破肚的剧痛。
睁眼赫见一人挡在身前,张臂遮护,墨柳的掌刀堪堪止于其人顶,竟是舒意浓。
“别……别伤我母亲。”约莫也自知这个要求昧于现实,女郎嗓音微颤,闻之令人满心生怜。
墨柳见她背对姚雨霏,浑不设防,气极反笑。
“少主让开!你已不是小孩儿了,战场之上,岂能三番四次为敌所执?拿起剑来!”五指箕张,往虚空中一抓,忽听“嗡!”一声颤响,被弃置于地的冰澈宝轮仿佛被条看不见的套索一圈一扯,弹起飞至;将被吸入掌中时,墨柳却把手一挥,冰剑如遭受隔空搧来的巨掌一击,以笔直竖起之姿飞向舒意浓!
女郎双手接过,整个人被余劲横里推出,维持着单膝跪地,平平滑开丈余远,震得她浑身气血翻涌,若非及时支住柳腰,怕是要连人带剑掀翻过去,连滚几匝,足见墨柳之怒。
舒意浓不顾裤膝磨尽、肌肤渗血,咬牙一个箭步窜至,依旧回护母亲——她对如师如父的文士知之甚深,墨柳先生不爱杀戮,甚至是讨厌杀人的,然而一旦下定决心,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毫无转圜的余地,方才那凝练到几乎具形的杀气便是铁证。
“小姑姑……小姑姑也不会同意的!”她胡乱找理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顾不上修辞论理,泫然欲泣的模样说不出的动人。
“别、别杀她!求……求求你……求你了!她是我娘……呜呜……我已经没有爸爸,也没有哥哥了,好不容易娘还活着……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她对母亲有多畏惧,墨柳全看在眼里。
果然不论双亲做了多过分的事,孩子永远渴求他们回头看自己一眼,哪怕是再廉价的随手摸头,能抵过他们所做的成千上百件破事……如此卑微渺小,就是所谓的孺慕之情么?
“不要拿背门对着敌人。”他硬起心肠。“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忘记她方才一逮着机会,便横剑抹你的脖子么?”
舒意浓“呜”的一声哭出来,却未抹泪,持剑的架式毫不动摇,打醒十二分精神,提防说话间突然出手,算是看透了自己。
她自小便是个聪颖的孩子,只是瞧着傻,学东西虽不快,却很扎实……墨柳不禁有些迷惑;怎地她到这会儿还看不清,母亲对她毫无感情,是真可能从背后忽施偷袭,只为救那小狼狗一命?
姚雨霏大笑起来。
见二人投来或警醒或错愕的视线,女郎眸中并无一丝笑意,反而带着自残般的苛烈狞狠,旁若无人地笑完,冷蔑道“用不着你求情,我还没这么窝囊,但你并不知道自己想救的是什么人,这点我最是看不过。有你这般蠢笨的丫头么?
“你爹虽非我亲手所杀,但他轻贱我、鄙视我,认为我既土又丑。若我早认清现实,索性放手让他再娶个欢喜合意的,没准儿他便不会死了,反正老头子已撒手归天,谁也阻不了他娶个毛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做夫人,起码闺房调和,犯不着同谁撒气。”
舒意浓自有了阿根弟弟,尝过床笫之乐,明白阴阳和谐确实重要,回想幼时父母间的剑拔弩张,忽然省觉,果然是床事极不协调的模样,无怪乎龃龉不断,情淡而生憎。
但……这怎能说是母亲的错?
母亲纵使任性霸道,不讲理了些,在父亲面前始终是温顺的小女人。
舒意浓长大后,间或从下人处听说了翠环之事,益觉得是父亲不好,怎么也说不上母亲,心里总是替她抱屈的。
姚雨霏似乎看穿女儿的心思,蔑笑更冷,如刀剜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而凤愁却是我杀的,是我害死了他。这个秘密只有你小姑姑知道,我很意外她没同任何人说。”一瞥墨柳,很难说是挑衅或怜悯,就连讥诮都不知对谁,兴许更多的是对自己。
兄长……怎么会?他不是自杀的么?舒意浓都听糊涂了。
“容嫦嬿告诉我,她南方家乡盛行冲喜的习俗。”姚雨霏平静地说。
“说男女之事调和阴阳,能生造化,每当有人病重无药可治,巫医便让年轻女子与之交合,死马当活马医,十个里总有三两个能见效,或延几年性命,也有不药而愈的,总之非常神奇,不妨一试。”
舒意浓记得这事。小女孩头一回知道“圆房”二字,便是听身边大人说。
但包括墨柳、小姑姑在内,天霄城的头人们都反对这样做舒凤愁的身子骨是肉眼可见的羸弱,毋须大夫望闻问切,是个人都能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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