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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是一贯这么鲁莽的。
实是在他心中,虽不愿墨柳先生有什么差池,惹得舒意浓心碎哭泣,却有另一个不可言说的念头,隐隐渴望一睹这两大高手毫无保留,于一招间倾尽所有、各逞奇能的灿烂对决——这样的机会,此世极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
为挽救天霄城,墨柳先生知其不可而为之,既已现出真容,就不能让天痴活着离开龙神湫。
而天痴上人被与智晖的赌约、被圣僧不可破除的预言,剥夺了为爱徒复仇的机会,不但不能手刃寇仇,还得忍受那厮在眼前晃来晃去,得到最好的医疗与照拂;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不找个宣泄处,僧人怕已压抑不住杀性。
——换作另一时另一地,这两位甚至是毫无交集的陌路人,根本没有敌对、乃至全力出手的理由,遑论不死不休。
直到此际,命运将他们放到了不能失败的位子上,今日只有一人,能生离龙神湫。
耿照怀着难以遏抑的罪恶感,禁不住地热血沸腾;回过神时,他已离开了原本半倚半躺的鼓腹底部,趋近前方鼓面。
石欣尘伸手拉住他的腰带,揪回的瞬间,女郎的身子却也生出一个挣起的反向暗劲,玉背乍离鼓底,连着两人的身量齐齐往前推——
两双仓皇的视线还不及对上,骤然晃动起来的大鼓已“轧————”地滑出了鼓架,朝对峙的两人当中撞过去!
天痴的气机压缩至极,薄如一张无限延伸的巨幅平面,任何波动——包括对手的心念——在这个面上均如异峰突起,无所遁形。
墨柳的气机却杳如黄鹤,乃是一片虚无,一旦对手动念试探,“虚”便会猝然凝实,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粉碎之,此即风行观嫡传《紫度天雷手》的神髓。
直到这只大鼓突如其来地倾入战团,霎那间,镜面峰起、极虚凝实,双方的气机同时引爆,十成功力的《青琐印》和十成功力的《紫度天雷手》对撞,连战场中央的空气都几被夯实。
任一方的力量打在鼓身之上,莫说鼓桶炸碎,怕连当中的两人都要化成齑粉。
然而,两股无分轩轾的巨力在同一时间施于一物,毕竟不如尺规斗量般精准,一个微妙的错位,施于圆桶两侧的力量箝得鼓身一滑,把大鼓连同鼓内耿、石二人几百斤的分量如炮石般朝天斜斜推出,径直轰向瀑布!
巨大的压力如两座石闸一夹,耿照只觉要被压扁了似,难辨是气窒、疼痛,抑或五脏六腑爆体而出,眼前顿黑,直到冰冷的水流骨碌碌地涌入口鼻,才激灵灵地回过了神,满眼酸涩,无比刺疼,周身寒冻彻骨。
触目所及,全是窜扬的大蓬气泡,霜白的巨量气泡与深不见底的幽蓝背景不知为何能于一处,但无疑是在水底。
身子持续下沉,仿佛绑了千斤铁锚,难以挣脱,吸不进半点空气的肺部即将爆炸般,痛苦得无法形容。
鼓桶带着两人坠入龙神湫瀑布,挡去万斤水流压身之厄,免于在落水的第一时间被摔、被砸个稀烂。
但,直受两大高手合击的大鼓,早被掌劲震酥了木构,击水的瞬间便即四分五裂,耿照与石欣尘被瀑布巨力摁入水底,陷于急卷的涡漩。
少年出身东海道南方,龙口村虽非渔埠,但耿照从小在溪流里游泳抓鱼,水性甚佳,也知落入瀑布底的漩流时,试图脱出只是白费力气,很多人便是在这个阶段耗尽体力,落得溺毙收场。
最好的应对就是憋着一口气,保存体力,任涡漩卷落;越靠近底部,吸卷之力越小,待其力不足以羁縻身子,拧腰便能泅出。
但耿照落水前便已被掌劲和抛掷之力震晕,根本来不及深吸一口气,骨碌碌地吃水入肺后,情况更糟,这瀑布之下的水潭又仿佛深不见底,始终未觉漩涡有趋缓之势。
仿佛连眼球都快要爆开,又将失去意识之际,蓦地一人泅近,宛若人鱼,绵软的娇躯紧拥住他,凑上唇瓣,与少年密密吸吮,檀口中徐徐度来气息。
水中虽然嗅不到肌肤秀的香泽,但从女郎胸襟里的鼓胀巨硕,以及那把曲线圆凹、又富肉感的小葫腰,便知是欣尘姑娘。
当然,还有蹬腿时如伤鳍之鱼的微妙泳姿,以及都到这般境地,仍想把一只脚藏在裙里的执拗,像签了她的名儿,决计不会错认。
这情况按理谁也笑不出,耿照好不容易脱出溺死之危,嘴角却不觉扬起。
石欣尘的小嘴儿正堵着他,不用瞧也能察觉,不禁又气又好笑,轻推了下他胸膛,没来由地涌起羞意;明明看不见脱困的希望,忽觉宁定,命运既将两人带到了这里,就算最终埋骨潭底,也不算是太坏的结局。
她猜想天霄城的舒意浓,就是耿照曾对她说过“我心上有人”的那一位。“妾颜”声动武林,其名无虚,而她果然漂亮得不得了。
自舒意浓进得大堂,耿照的眼里便没有了自己,这让石欣尘的心像被什么啮咬一般,安安静静淌着血。
她不该生气的,甚至不该妒忌。
是舒意浓先识得他,他俩必定是两情相悦,就连年纪也相仿;她整整大了他们一轮,是能生出耿照的年纪,莫说偷人家的如意郎君,便是痴心妄想,也不免惹人讪笑。
这样……会被说无耻罢?不要脸什么的。没准儿更难听。
但石欣尘不想放手。她讨厌任性的自己,这样她有什么脸说厌尘?然而就是不愿放开。
圣僧,欣尘要和他一起走啦,请你不要怪我。
我不去你在的那个彼岸,也不想管众生的苦乐悲喜了。
我们……就在这里道别罢。
你引我来此,是不是早已看到了这个结局,看穿了我的浅薄脆弱?
谢谢你带我走这一遭,圣僧。
——再见了。
她拖着如此残疾,孜孜不倦地练了大半辈子内功,说不定就是为了此刻。
在这个谁也不会来、谁也来不了的潭底绝境,嘴对嘴哺喂着少年,与他共享胸中的最后一口气,就这样把耿照从舒意浓的手里偷走……似乎也不错。
但,她苦练二十余年的这口内气,眼看也即将到了头。我得比他先死才行——女郎朦朦胧胧地想着,意识逐渐淡薄。
阖上眼帘的瞬间,石欣尘似乎看到了潭底。在过分平整的石面上,亮起了怪异的符箓图形,那光芒刺得她又更清醒几分,能确定不是幻觉。
(那是……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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