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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离我越来越远了。诗像玻璃一样,太容易破碎。而与邪恶面对,你必须拥有坚强的质地。
我也喜欢读曼德尔斯塔姆的诗歌,他的诗歌有着水银一样的密度,又像水银一样流动着。我的第一本书的书名叫《火》,灵感来自于鲁迅先生的《死火》。后来,我发现曼德尔斯塔姆在流放中最后的诗篇就叫《火与冰的泪水》,这是一种神秘的巧合,它说明在人与人之间具有某种奇妙的连结纽带。
最近,我还看到台湾诗人洛夫的一首诗歌,也描述了近似的意境。他的诗歌中虽然没有&ot;冰&ot;与&ot;火&ot;强烈的对立,却有&ot;水&ot;与&ot;火&ot;的明显比照。不妨抄几句给你:
浮在河面上的一双眼睛仍炯炯然
望向一条青石小径
水来,我在水中等你
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这样的诗句,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火与冰的泪水》是曼德尔斯塔姆诗歌创作的终结,堪称&ot;天鹅的绝唱&ot;。在这些诗篇里,诗人展示了他想象力的丰富性和独特性,说出了他的预言以及他对厄运和救赎的庆贺:
成垛的人头在向远方徘徊。
我缩在其中,没人看见我。
但在富有生趣的书中,在孩子们的游戏中,
我将从死者中升起,
说太阳正在闪耀。
可是,诗人悲惨的死亡实在让我心碎。
曼德尔斯塔姆被送进了集中营,在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在一间没有暖气的破房子里,他被强迫脱光衣服,并遭到残酷的拷打。他像木头一样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他像死狗一样被扔到荒郊野外,他的肉体迅速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曼德尔斯塔姆没有骨灰。他的遗孀娜嘉把丈夫的诗歌像骨灰一样保存着。诗歌藏在一只铁锅里,然后带着铁锅东躲西藏,逃避特务们地毯式的搜查。
当铁锅也不安全的时候,娜嘉只好焚烧了手稿,她将诗歌一行行地铭记在心中。夜深人静时,她依靠吟诵丈夫的诗篇来抵御寒冷和孤独。
她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为了诗歌,为了丈夫,更为了自己。
我觉得,在一个寂静无声、恶行肆虐的时代,一个写作者在写作诗歌之前,更应当彰显恶人们的恶行。当罪恶还在肆无忌惮地横行的时候,躲在小房子里写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对自己危险,对别人也危险。我们首先要建立起一道坚固的屏障来,我们要让这道屏障保障诗人和所有普通公民的生存。
关于海子,我想跟你深入探讨一番。我当然也喜欢海子的诗歌,尤其是他的短篇抒情小诗。相反,那些他自己非常得意的长诗,我丝毫也不看好。我认为,他的才华不在于此。他梦寐以求想当王子,这不好。
你所引用的海子的那首小诗,也是我最喜欢的。
海子所咏唱的爱与幸福,散发着永恒的魅力,增添着我们生活中的亮色。摩罗根据这首小诗写过一篇题为《体验爱,体验幸福》的文章,爱与幸福这两种质素都是我们这个民族所匮乏的,在中国的当代文学中也长期缺失。海子的诗歌中有星星点点的亮色,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在我的第一本书中,我曾经用歌颂的语言写到过海子,写到过他的生存与他的死亡。但是,经过最近两年多的思考,在反复研读海子的作品之后,我对他又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和评价。
很遗憾,这些认识和评价是负面的。死者本来不应该受到打扰--在这里,我仅仅把他的文字作为当代思想史上的一份重要材料来讨论。
海子的诗中有不少我所认定的&ot;毒素&ot;。最突出的是,他有一首诗题目叫《秋天的祖国》。诗的副题清楚地表明,这是献给某&ot;大人物&ot;的,姑且隐去不彰。我读了以后,难受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诗中有这样的句子:
&ot;他称我为青春的诗人爱与死的诗人∕他要我在金角吹响的秋天走遍祖国和异邦……土地表层那温暖的信风和血滋生的种种欲望∕如今全要化为尸首和肥料金角吹响∕如今只有他宽恕一度喧嚣的众生∕把春天和夏天的血痕从嘴唇上抹掉∕大地似乎苦难而丰盛&ot;
这样恶心的诗句是不可饶恕的--即使用单纯、天真、幼稚、浪漫、糊涂这一切的字眼和理由来解释,我也决不原谅写出这样的诗句来的海子。
把鲜血诗意化,意味着又一次的血流成河;把屠杀诗意化,意味着又一次卑鄙的残杀。不能因为尊重伟大领袖的浪漫诗情,就漠视在三年&ot;人祸&ot;中活活饿死的三千万到五千万老百姓的生命。不能因为赞赏伟大领袖的青春气息,就淡化在&ot;文革&ot;乃至历次政治运动中被以各种各样方式折磨至死的数千万中国公民的生命。
对苦难的讴歌是虚伪的--如果不思考并杜绝苦难所产生的原因;
对理想的颂扬是危险的--如果用权力来强迫别人接受你的理想。
&ot;如今只有他宽恕一度喧嚣的众生&ot;,这是海子的诗歌中最可耻的败笔。究竟谁享有&ot;宽恕&ot;的权利?在海子看来,领袖成了上十字架的耶稣,他高高在上地宽恕了芸芸众生,真是这样吗?
我认为,事实恰恰相反。施虐者宽恕被害者?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宽恕的权力,不在领袖那里,而在普通公民们那里。
每一个死者和生者,每一个生活在中国土地上的、有良知和责任感的中国公民,都不会宽恕那些以诗歌和&ot;主义&ot;为面具,玩弄权术、满足个人私欲、践踏公民生命、破坏神州环境的历史罪人们。
我认为,无论一个人多么具有浪漫的诗人气质,无论一个人拥有多么宏大的理想,他都没有权利拿别人的生命来做实验,他也没有权力强迫别人无条件地跟从他去实现这个理想。
这是一个一点也不复杂的常识。然而,诗人们却经常违背常识。
在这里,海子混淆了&ot;先知&ot;与&ot;罪人&ot;的界限。海子将&ot;罪人&ot;当作&ot;先知&ot;来歌颂,这并非他一时的失误,这表明他的内心深处存在着蠢蠢欲动的毒素和魔欲。有的时候,这些毒素和魔欲支配了他、占领了他。人生而平等,人不可能成为神。&ot;伪神&ot;是最大的&ot;罪人&ot;,膜拜&ot;伪神&ot;是一种极其严重的罪行。僭主残暴的统治违背天道,必然是邪恶的。
我一直认为,再伟大的诗人也不应享有违背常识的豁免权。诗人也应当遵循每一个公民都遵循的律法。
当年支持法西斯暴行的大诗人庞德,也得接受人间律法的审判和惩罚。
因为犯下了鼓吹法西斯主义的严重的罪行,庞德被美军装进笼子里示众。尽管这种惩罚丝毫没有顾及诗人的人格尊严,但是我一点也不同情他的这种可耻下场。
道理很简单:如果我们同情并豁免庞德--仅仅因为他是一个杰出的诗人,那么,谁来同情那些被法西斯虐杀的、籍籍无名的犹太人和参加抵抗运动的战士呢?谁来替那些受尽折磨的无辜生命讨回公道?普通人的生命和尊严,难道就比不上诗人的生命和尊严有分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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