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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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这么一闹，我是再也睡不着了。火车到了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映着不不的小脸。我说：&ldo;睡吧，还早呢。&rdo;他听话地闭上眼睛。我支起身子看看窗外的站牌，我们正在穿越黄土高原的腹地，也就是每年春天沙尘暴的老家。火车又开始在自己的声音里前进。我喜欢火车。从小，我就很喜欢听这些单调寂寞的声音。比如在中学的篮球馆里，我最爱的就是篮球砸在木地板上的回响，这些声音里有股忧伤，这忧伤和很多民间音乐里的忧伤异曲同工。空旷的声音里，我看见自己坐在橙黄色的看台上。那时候我梳的是两条麻花辫，穿的是校服的短袖衫背带裙。周雷很做作地投进去一个三分球，落下时被江东抢了去。不不睡着了，小脑袋蹭着我的胸口，暖暖的。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悲凉像那只篮球一样砸在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不不的呼吸吹到我的脸上，我紧紧地拥住了他。汉语的词汇妙不可言，悲凉，真的凉凉的，带着一种树木的清香。第二天清晨，不不醒得很早，他似乎有点紧张。我带他去餐车吃早饭的时候告诉他：&ldo;爷爷奶奶都是很和气的人。你放心。&rdo;他又恢复了白天的沉默，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倒是对面前的烧饼发生了兴趣，一点点抠着上面的芝麻。我这才想起，他从没吃过这个。五一长假还没完，这一天该我值班。把这个小麻烦移交给爷爷奶奶，我就得匆匆忙忙往医院赶。假日里的医院空空荡荡的，龙威的声音响彻整个走廊，&ldo;美女，我们想死你了！&rdo;&ldo;好点儿了吗，亮亮？&rdo;我问。几天不见，袁亮亮瘦了些，在枕上用力地点点头。我在北京的时候，杨佩给我发来短信，&ldo;袁亮亮开始化疗了。&rdo;&ldo;好点儿了，&rdo;他说，&ldo;就是有时候有点想吐。&rdo;&ldo;化疗都这样，正常的。&rdo;我说。&ldo;那……我不会变成秃子吧？&rdo;&ldo;不会。&rdo;我笑。&ldo;变成了也没事儿。&rdo;龙威说，&ldo;我把头发剃光了陪你。到时候我们就是&lso;光头性感二人组&rso;，你‐‐意下如何？&rdo;&ldo;滚一边儿去。&rdo;袁亮亮怒吼，听声音倒还是元气十足。旁边病房里的好几个孩子都等着我去输液。我正给那个金鱼眼小姑娘扎针的时候，手机开始在衣袋里振动。我没理会。针运入了细小的血管，&ldo;疼吗？&rdo;我问。她点头，又摇头。&ldo;真勇敢。&rdo;我笑着。走到走廊上我看了一下手机，是奶奶。偏巧它又开始振动了，奶奶说：&ldo;天杨，中午休息的时候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和你爷爷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rdo;是不不。整整一个上午，他端坐在餐桌前，拒绝说话，拒绝洗澡，拒绝吃东西，甚至不许奶奶除下他肩上的小书包。唯一的动作就是摇头。耗了几个小时，奶奶急得就差往嘴里塞速效救心丸，&ldo;你这孩子你想要什么总得说了我们才知道呀。&rdo;他最终说了两个字：&ldo;天杨。&rdo;&ldo;喏，天杨来了。这下可以了吧？&rdo;奶奶一开门就朝里面嚷。一想不对，&ldo;唉，不不，怎么能叫姐姐的名字呢？没有礼貌！&rdo;就这样，家里从此热闹了许多。爷爷买来好多的幼儿识字卡片开始诲人不倦起来。奶奶则总是急得说：&ldo;还小呢，别累坏孩子了。&rdo;家里只有在深夜才会恢复以前的寂静。午夜。我趁他们都睡着的时候点上一支烟，打开电脑。这几年，奶奶一直不知道我抽烟，也许是装不知道。邮箱里一堆邮件，有日子没上网了。有广告，有大学同学的结婚通告，有周雷在那天之后写来的&ldo;对不起&rdo;，还有一个去年在我们这里住过院的小病人，告诉我她恢复得很好，下个学期就要回学校上课。我一封封打开，一封封删除或回复，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消失了很久的名字：江东。他给我发来一张贺卡：&ldo;天杨，生日快乐。江东&rdo;。真搞笑，除了奶奶之外，今年居然只有他记得我的生日。七年了，难为他。门轻轻一响。我都来不及灭掉手里的烟。不不静悄悄地站在门口。&ldo;你没睡着？&rdo;我问。&ldo;讲故事。&rdo;这小家伙喜欢说祈使句。&ldo;好吧。&rdo;我灭了烟，站起来。他已经钻到了我的被子里，把他的小画书摊在膝头。我关掉电脑，也钻进被窝，&ldo;小熊维尼的故事，开始了。&rdo;他突然看着我的眼睛，&ldo;你哭了？&rdo;他问。&ldo;没有。&rdo;我说。&ldo;真的？&rdo;&ldo;真的。&rdo;他把眼睛移到图画上。&ldo;小熊维尼从兔子瑞比家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秋天来了……&rdo;他突然打断我，&ldo;你讲故事好听。奶奶讲故事嗓子哑哑的，不好听。&rdo;然后他似乎是害羞一样地把头埋进被子里。我继续读着小熊维尼稚嫩而忧伤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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