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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后面都是一个大作坊,那真是脏得很。放几个大桶、高桶,一百多公斤肉,一点白面往里面一放,一两个小时后,用手一捏,就碎了,就像熟了一样。再稍微加工一下,上点色,就可以吃了。完全不用煮,熟了,可以吃了,你说,这是啥概念?
那肘子肉,把大骨头一去,打食用胶,兑点淀粉,生的时候打进去,一煮就缩到一起,看起来像是个整体。杀猪的人把坏猪肉往皮里一塞,把死猪肉兑进去。一开始,我们去老乡家玩,老乡就不让我们吃他的熟食品,专门去街上买一点新鲜肉,做着吃。我还不知道为啥,后来自己一做,妈啊,打死我也不吃了。我到现在都不吃熟肉。不敢想,一想起来就恶心。
一斤肘子肉能做一斤二三两。牛肉一斤能煮一斤。都是用多大的气泵,打胶打进去的,火硝淹的。魔芋粉全是化工品,毒性太大,咱们有老乡被抓住了,拉走那一车,值二十万。化验以后,全是毒性。这些东西,都是对准火锅店的。有一种粉,加一点,硬做出来。羊血都是做出来的,用血粉做的,吃着像棉花套子一样。咱们吴镇街上都是真的,人家是清真。那吃着是真好吃,脆脆的,滑滑的,可细致,鲜得很。记得俺们小时候一碗羊血汤是八分钱,羊血红红的,上面放几棵香菜,绿生生的,冒着热气,想起来都流口水。豆腐是葡萄糖酸钠打的,石膏打出来的斤数少。
做啥事都可不容易。卖熟肉,看着赚钱,那卫生上、防疫上,啥鳖娃部门都要钱。不管你一个月做不做,你都得给人家钱。钱一给,他们就不管了,其实是拿钱买个包屁。咱为啥发不了财,咱作不了那个假,也不会像虎子一样,给人家搞关系。拿着钱也不敢送,不知道咋塞给人家。可是不作假、不送礼还真发不来财。
越打假,人们越作。国家也没办法。都以罚款为主,越罚我越干。罚到最后,罚的人和被罚的人都成朋友了。你来罚,我给你钱,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罚了钱,就多了成本,不作假,就挣不来钱。作假也是为了生存。管事儿的也有问题,逮住也不说不让你做,以罚钱为主。你要是逮住让他坐两天监狱,他就不做了。小偷也是,罚俩钱,又让他走了,出去了继续偷。
现在做的人少了。那两年做哩可多,隐蔽哩很。咱们穰县有几十家都是做这的,都发财了,管得严,也不干了。好几个老乡在老家盖两座房子,在灞桥盖两座房子。干二十多年了,钱挣够了,卖汽车配件去了,配件也都是卖的翻修产品,也是假的。他卖真的不挣钱。必须卖假的,私人的,不正规,便宜得多。
你不知道,城里人好骗,图便宜。你说说看,羊肉卷十几块钱一斤,羊肉都二十多块钱一斤,那咋可能是真的?
其实人们都有问题,特别是城里人,也不知道咋想的。他来买肉,光买那着色好的,他认为那好。你是真的,啥也没加,着色肯定不如那些好,不加还不行。他就是不买。你说我这是真的,没加过色的,他看你那样子就像看怪物,不相信。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就算了,以后也上色,看着可好看。像卖菜,也是学问大得很。藕是用柠檬酸泡的,我们都泡,前几年进了原色的都没人要,只好也泡。黄瓜打哩药之灵,直挺挺的不弯。谁不知道那直挺挺的有问题?但是,人们去挑,光挑这种,你说啥门儿?那弯曲的、长得不好的可不好卖。
咱们梁家芳娃们在嘉峪关卖轮胎、校油泵,卖的都是旧轮胎,一个净赚几百块。那校油泵是啥?只要人家车停到他门口,没有千儿八百那根本走不了。一个配件五十块钱都能卖到五百块钱,能不发财?依靠这,人家买了上百万元的工程车、挖掘机,雇个司机,专当老板了。
不管卖啥都有假。修个三轮,换个带,都能换个假带。鸡蛋也作假,我都在想,费恁大的事,做一个小鸡蛋,到底能多赚多少钱?真是想不通,赚那个钱还不够费事钱。
羞耻
那个年轻的三轮车夫脸上突然呈现的&ldo;羞耻&rdo;让我很难过。那红晕在他脸上持久地存留,仿佛一朵无法凋谢的花。他的背影也给我一个坚定的拒绝。
第一天和二嫂一起去市场,老乡们非常惊异,又很好奇,远远地看着我。给他们照相时,&ldo;哗&rdo;地一下全跑了,那些调皮的人把自己的伙伴使劲往前推,自己则躲到后面,于是,就有那么两三个站出来,&ldo;照就照&rdo;,像赴刑场一样,大义凛然。第二天、第三天再去,大家已经非常熟悉,相互推让着,羞怯地,但又大胆地走到我面前,摆着各种姿势,让我照相。一些见过世面的年轻车夫过来,和我聊起了政治等问题。那个戴着眼镜的老落魄书生根本没有上过学,是先天性弱视,说话粗俗直接得可爱,来西安拉车已经二十几年。我说起对他的第一印象,大家都哈哈大笑,一直取笑他。
在一片欢快的喧闹声中,他拉着装满货的拖轮进入了我的视线。一个年轻人,上身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下身一件腰间有金属链的深蓝色牛仔裤,额前的头发挑染出一撮鲜亮的黄色,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铁架子上放着六个巨大的尼龙包,他像其他三轮车夫一样,一手抓着把手,弯着腰,胳膊上、脖颈上的青筋往外鼓着,依稀看到脸上白晳的皮肤和散落在其间鼓鼓的青春痘。那双穿在人字拖里的脚几乎脱出了鞋,一步步拼命吸住光滑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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