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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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ldo;这傻王八蛋的大名呢?&rdo;

&ldo;臭炸豆腐的，谁叫他大名?&rdo;

&ldo;他的窝在哪儿?&rdo;

蔡六见玻璃花被自己的话抓住了，便有意说得静心静气，慢条斯理，好压住玻璃花的火气：

&ldo;多半在西头吕祖堂一带，哪条街哪个门可说不准。我小时候，家就在吕祖堂后边。记得六七岁时，我娘领我去庙里烧香，认师父，打小辫儿。不是说，那么一来，就算入佛门了;有佛爷保着，不会再惹病招灾。那天，正赶上傻二去剃小辫儿。按照庙里的规矩，凡是认师父的，到了十二岁再给老道点钱，老道在大殿前横一条板凳，跳过去，就出家成人，熬过了&lso;孩灾&rso;，俗例这叫做&lso;跳墙&rso;。照规矩，跳过板凳，就不许回头，跑出庙门，直到剃头铺，把娃娃头剃成大人样。这例儿三爷您听说过吧?&rdo;

&ldo;往下说‐‐&rdo;

&ldo;傻二的辫子长得特足。十二岁跟大人一般粗细，辫梢长过屁股。他跑出庙门，没去剃头铺，直奔回家，听说他舍不得头上的辫子。所以他现在才长得这么粗，像条大鞭子。&rdo;

&ldo;你总提他穿开裆裤时候的事儿干嘛?三爷问他那狗尾巴上有嘛功夫?&rdo;

&ldo;您别急，小的全告诉您，半句也不留。听人说他爹有两下子，可从来没跟人使过，天天都在西头那边走街串巷，卖炸豆腐，听说他家是安次县人，那边人多练查拳。但傻二能耍辫子，从来没人知道。再说天下谁听说过辫子上还能有功夫?外边人都议论着，拿辫子当刀枪使唤，真是蝎子屎‐‐毒（独）一份儿了。&rdo;

&ldo;那傻巴的功夫是他爹传的?&rdo;

&ldo;多半是吧，还能有谁?对了，从小听说，他爹罚他，就把他小辫拴在树上吊着。人都说他爹做买卖挺和气，对孩子却够狠的。他家就爷儿俩。还有人说，傻二是他爹领来的。亲骨肉谁舍得把儿子的小辫拴在树上吊着?现下再回回味儿，想必那就是练功吧!&rdo;

&ldo;说完了?&rdo;

&ldo;啊‐‐&rdo;

&ldo;就这点屁，顶嘛用，滚吧!&rdo;

蔡六没动劲儿，稳稳当当说：

&ldo;您别急。事说完，话没完。小的想告诉您，那傻二虽然有功夫，三爷您能耐却比他强!&rdo;

玻璃花用他那浑球般的花眼珠盯蔡六一眼：

&ldo;你小子拿我找乐子，还是捧我?&rdo;

&ldo;哪的话。小的再有胆，也不敢跟您开涮!小的虽然不会武艺，却看得出来，傻二全靠着那条辫子占便宜。您琢磨，动手时谁还防着对方的辫子?可他的辫子一甩出来，就等于两条胳膊再加上一条。三条胳膊对您两条胳膊，您还不吃亏?&rdo;

玻璃花听得入神，不觉点两下头。冯掌柜忙说：

&ldo;那辫子一转，何止三条胳膊，简直是千手观音。&rdo;

玻璃花没搭理冯掌柜，直盯着蔡六一张白净的脸儿问道：

&ldo;你说三爷拿嘛法儿降他?&rdo;

蔡六这才给玻璃花指出一条明道：

&ldo;您有那么多有能耐的朋友，谁有绝招就叫谁来，他们还不全听您三爷的招呼!&rdo;

&ldo;去你妈的!三爷打架向来一对一。&rdo;玻璃花说着照蔡六当胸就一拳。蔡六却看出玻璃花尖巴脸上有了活气，显然是听得中意，也中了自己&ldo;移花接木&rdo;之计。

这时，矬壮的死崔闯进来。蔡六忙给冯掌柜使了眼色走出来。到了前屋，蔡六笑着对冯掌柜说：

&ldo;这下子，玻璃花该滚蛋了。&rdo;

冯掌柜迷迷糊糊，没弄明白。蔡六说：

&ldo;我知道他怕傻二那条辫子，便出个道儿，叫他去找人帮忙。他一去，咱就算把这位爷请出去了。&rdo;

&ldo;他肯去吗?&rdo;

&ldo;他恨不得吃了傻二，怎能不去?&rdo;

&ldo;要是打不过傻二，不又回来了?&rdo;

蔡六笑道：

&ldo;您放心，无论胜败都不会回来了!如果胜，就用不着住咱铺子里;如果败，甭说咱铺子，连估衣街上也呆不住了。&rdo;

冯掌柜依然忧虑未解地说：

&ldo;崔四爷未必肯叫他去吧?&rdo;

蔡六说：&ldo;您还没看透，死崔不是不叫他出头露面。他这一招够绝‐‐他先把玻璃花关在咱药铺里，然后在外边散风说，玻璃花藏着不敢见人。为了叫人们嚷嚷玻璃花尿了，把玻璃花名声弄臭。下边，他巴不得撺掇玻璃花去找傻二拼命，好借傻二的辫子除掉他!&rdo;他的口气很肯定，好像把下面三步棋全看在心里。

&ldo;这不能，他们是一伙的!不是哥儿们爷儿们吗?&rdo;

&ldo;别信那套!嘛叫哥儿们爷儿们?不过为了给自己助威。轮到两人分一块肉时，刀尖又专往哥儿们身上要命的地方捅。&rdo;

冯掌柜听到这儿，白胖胖的脸现出笑容，他没料到这新来的小伙计有脑子又有办法。他像危难中碰到保护人，好像大雨中找到一块房檐。他不由自主提起茶壶的铜提梁，给蔡六斟茶，一边问蔡六：

&ldo;你刚才说傻二那些事都是真的?&rdo;

&ldo;管它真假，唬住他就成!&rdo;蔡六接过茶碗，不客气地喝了。

他故意这样不客气，好像应该应分一样。因为这么一来，他在这个脓包掌柜面前的身份就不同以往了。

第6章神鞭（3）

四回不信也是真的

不等天大亮，玻璃花就叫死崔陪着，打药铺出来，到南门外去请打弹弓子的戴奎一。两人横穿出估衣街，到了北城门口，并没走&ldo;进北门出南门&rdo;那股近道，而是沿着城根儿往西，绕城半圈才到南门外。这因为玻璃花怕人瞧见他，一路还穿街走巷，专择僻静人稀的路走。混星子们在街上向来爱走街心，车轿驴马都得躲着他们，他们还拿眼东瞅西瞅，谁要是多瞧他们一眼，茬子就来了。今儿玻璃花却使劲低脑袋，恨不得把脑袋揣在怀里。死崔在一旁心想：我叫你小子打今儿甭想再露脸儿啦!

那时，南门外一片大开洼，净是些蚊子乱飞的死水坑，柳树秧子，横七八叉的土台子，没人添土的野坟，再有便是密不透气的芦苇荡。住在这儿的多是雁户。拿排枪打野雁、绿头鸭、草鹭和秧鸡，到墙子那边去卖。这是个常年热热闹闹的野市，俗叫&ldo;南市&rdo;，凡吃、穿、用的，随便买卖，应有尽有。鲜鱼新米、四时蔬果之外，还有些打八叉的小商小贩，倒腾各种日用的新旧杂货。江湖上的&ldo;金、瓶、彩、挂&rdo;，什么拆字的，算马前课的，拉骆驼或&ldo;黄雀叼帖&rdo;的，打把式卖艺的，变戏法的，耍滦州影儿的，唱包头落子、哈哈腔、西河大鼓的等等，都聚在这儿混吃糊口。天津这地方，有块地儿就有主儿。河有河霸，渔有渔霸，码头上有把头，地面上有脚行，商会有会长，行行有师祖，官场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个衙门里有一个说一不二的老爷。在这集市上，欺行霸市要数&ldo;三大块儿&rdo;‐‐戴奎一，何老白，包万斤，都是&ldo;安座子&rdo;已久的老江湖（&ldo;大块儿&rdo;是指身上的钢筋铁骨腱子肉）。这三位&ldo;大块儿&rdo;能耐最大的便是戴奎一，他手里的一把弹弓可称天下奇绝。顶拿手的一招，是把一个薄瓷的小酒壶横放在桌上，瓶口放一颗泥弹儿，这泥弹儿与瓶口大小不离，他站在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弹射去，把那泥弹儿打碎在壶中，绝不损伤瓶子。他用这手绝顶功夫招人观看，实是卖&ldo;化食丹&rdo;。只要演过几招弹弓，他就捧着一块血淋淋的鲜牛肉，生嚼生吃，再吞下几粒羊屎蛋似的丸药，口称这丸药到肚里，生冷俱消。他拿这种叫人目瞪口呆的法儿卖药，人们花钱买药，并非相信这药真能化食，而是害怕他这股恶劲。据说，光绪二十年，河南来个马班儿表演&ldo;小刀山&rdo;。河南的马班子大都会几手少林功，恃仗本领在身，没有先去拜会他，把他惹恼了。当一个年轻的女把式爬上三四丈高的大杉篙拿大顶时，戴奎一站在远处大叫一声：&ldo;戴爷给你换个左眼!&rdo;开弓一打，&ldo;啪&rdo;地把一个泥珠射进那女把式的左眼窝，马班子的男男女女都要跟戴奎一动武，眼望着这把上了子儿的弹弓，谁敢靠前?从此谁也不敢招惹他了，就是玻璃花那左眼放着没用，也不愿意换个泥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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