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作品精选 epub(冯骥才)_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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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第1页）

可谁也不管为嘛，都一窝蜂围上去看滕家小姐二寸二的脚。一看全蒙住!这脚就赛打脚脖子伸出个小尖。再一弯，也就橘子瓣大小，外套鲜亮银红小鞋，精致绣满五色碎花，鞋口的花牙子，跟梳子齿一般细。不赛人穿的，倒赛特意糊的小鞋样子，可它偏偏有姿有态不残不缺，大脚趾还不时动它一动。人能把脚缠这么小，真算得上世间奇迹，不看谁也不信。

甭比，佟家脚连亮也不敢亮!

香莲脸色刷白，一眼瞅见站在身旁的牛凤章，小声说：

&ldo;好啊，五爷，你原来也恨我不死!&rdo;

牛凤章听这话打个冷战，忙说：

&ldo;不瞒您说，这是少掌柜请来的，不过叫我跑跑腿，我不好推辞罢了。我是佟大爷的人，哪敢跟您捣蛋。心想也是叫您瞧个新鲜。别瞧她脚小，可小过了劲儿，站不住。走路必得人扶着，出门必得人抱着，站都站不住，京城人都称她&lso;抱小姐&rso;。可别人抱不成，非她爹不可，娇着呢!那滕三爷，阔佬一个，任嘛不懂。&rdo;

香莲情不自禁&ldo;噢&rdo;一声，眼睛一亮，心也一亮，好赛意外忽然抓到得胜的招数。

白金宝在人群中间叫着：&ldo;不管别人服不服，反正我服了，不服就比，谁比谁完蛋!人家这脚是明摆着的!对吗?雅娟、秋蓉、桃儿、杏儿……&rdo;她挨个儿问，声音愈来愈高，就是不问香莲，句句却是朝香莲去的。

谁也不抬头看香莲，都怕香莲。

香莲不言不语站一边。不等白金宝闹到头，她不出招。

白金宝只当她憷了，索性大喊大叫：&ldo;反正有这双脚，别人嘛脚我也瞧不上!待会儿老爷回来，叫他也开开眼。别总拿南瓜当香瓜，拿瞎蛾子当蝴蝶儿。&rdo;又扭脸冲滕三爷说，&ldo;叫您小姐留在我家住些天好吗?就跟我住一屋，我还叫桃儿给她绣双红雀鞋……&rdo;

滕三爷说：

&ldo;二少奶奶这么厚爱，敢情好。只是我这闺女……&rdo;

香莲看准火候，走到抱小姐身前，笑眯眯说：

&ldo;小姐，跟我到当院看看桃花可好?前两天一乍暖，满树都是骨朵，居然开了不少，还招来蜜蜂，好看着呢!&rdo;

抱小姐说：&ldo;我走不好!&rdo;她奶声奶气，倒赛七八岁的娃娃卷着舌尖说话。

&ldo;这没事，我扶你，几步就到当院。&rdo;

香莲说着扶她起来。谁也不知香莲用意，只见她一挽一扶与抱小姐走出前厅，下了台阶。这一走，就看出毛病来。抱小姐好比一双烂脚，沾不得地;香莲每一步都是肩随腰摆，腰随脚扭，无一步不美。到了院中，香莲抬头看花，好赛不知不觉松开挽着抱小姐的手臂，自个儿往前走两步，忽然叫道：&ldo;抱小姐你看!你看!那片花全开了，赛朵红云彩，多爱人，抬头呀，就在你脑瓜顶上!&rdo;她手指头顶上方。

抱小姐一抬头，脚没拿稳，没等叫出声，&ldo;扑通&rdo;一下，死死摔个硬屁股蹲儿。抱小姐皮薄肉少，屁股骨头撞在砖地那一声，叫人听得心里一揪。香莲惊慌叫道：&ldo;好好站着，没石子绊脚，怎么倒了!快快，桃儿珠儿，还不快扶起小姐!&rdo;滕三爷和众人都跑来搀抱小姐。抱小姐栽了面子，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不起来，谁也弄不动。

&ldo;我真该死，叫她摔了。怎么?她站不住吗?&rdo;香莲对滕三爷说。

&ldo;这不怪大少奶奶。小女没人扶，站不住。&rdo;滕三爷说。

&ldo;这倒怪了。脚有毛病?&rdo;香莲说。看不出她是装傻，还是有意讥讽。

&ldo;毛病倒没有，就是太小，立不住。&rdo;滕三爷说着低头冲闺女说，&ldo;还不起来，赖在地上什么样儿!&rdo;

这话更伤了抱小姐，拼命晃肩膀不叫人扶，谁伸手打谁，两脚乱踹乱蹬，直把鞋子踹掉，脚布也散了。香莲看着，恨不得她踹光了脚才好，嘴上却说：

&ldo;桃儿，帮着小姐穿上鞋，别着了凉!&rdo;

滕三爷见闺女这样胡闹，满脸挂窘，不住向香莲道歉。香莲说：

&ldo;这么说就见外了。可是我打心里疼您家小姐。人脚哪能不能站不能走的，这脚不算废了?我看这脚没救了，您真该在鞋上给她想点辙。是吧!&rdo;

这两句是拐着弯儿把抱小姐骂死。

滕三爷连说&ldo;是、是、是&rdo;，猫腰抱起抱小姐就走。出去的步子比进来的还大。牛凤章也赶紧向香莲告辞。只见香莲脸上的笑透股寒气，吓得牛凤章没转身三步倒退出屋门。

抱小姐走后，香莲当着众人对桃儿笑道：

&ldo;真哏，这牛五爷不长牛眼，长一对狗眼，愣看上这对烂猪蹄了!&rdo;

桃儿不笑不答，她知道这话是给白金宝听的。白金宝脸上早就不是色。香莲话说得轻松，神气也自如，直到回屋，&ldo;咯噔&rdo;一下，悬着的心才回位。

可是过了三天，香莲的心又提起来。白金宝站在当院嚷嚷开，说佟大爷请来一双飞脚，饭后就到。还说这是宝坻县红得发紫的彩旦，名唤月中仙。不单脚小脚美，还满台赛珠子在盘子里飞转，这同头三天那个不会走道的抱小姐全然两样。一个站不能站走不能走立都立不住，一个如驰如飞如鱼游水如鸟行空。白金宝的嗓门向例脆得赛青萝卜，字儿咬得一个是一个赛蹦豆，香莲还听到这么一句：&ldo;听说飞起来，逮也逮不着。&rdo;香莲虽胜了抱小姐，不敢说也能胜这个月中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香莲不敢不信。假若不是真的，白金宝也不会这么咋呼。香莲心里早懂得，人要往上挣，全是硬碰硬，不碰碎别人就碰碎自己。只有把对手都当劲敌才是。她闭上门，想招儿。可是一点不知月中仙的内情，哪知嘛招当用，这真难了!最好的办法是先在屋里秘着，等机会。

午后，一阵人声笑语进了前厅。忽听一句：&ldo;佟大爷在上，奴家月中仙有礼了!&rdo;声调又娇又脆又清又亮，赛黄莺子叫，用的都是戏里道白的口儿。说完就一阵喧笑哗闹。

就听佟大爷的声音：

&ldo;我家众位都是爱莲人。听说月中仙有金莲绝技，巴不得饱眼福，就请到当院表演一番。&rdo;

跟手这些声音挪到当院。只听月中仙两个字儿：&ldo;献丑。&rdo;没有行走奔跑声，却有一片咂嘴赞叹和拍巴掌声音。尔雅娟吃惊的声音：

&ldo;哟，快得我只见人影儿。&rdo;

佟绍华的声音：

&ldo;金宝，你不跟着转两圈?&rdo;

白金宝的声音：

&ldo;我哪儿有这脚，吓得只想回屋关门关窗躲起来。&rdo;

又是说又是笑又是叫又是闹，还听佟忍安声音：

&ldo;是啊，怎么还不见香莲来呢?&rdo;

白金宝的声音：